第135章 曹昂的真心与野望

曹操召曹昂来书房时,夜已经深了。

曹昂刚巡完营回来,铠甲还没卸,额上带着汗。

他比曹操还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眉眼间既有父亲的锐利,又有种年轻人特有的干净。

“父亲。”曹昂行礼。

曹操坐在案后,手里转着只白玉杯,没抬头:“坐。”

曹昂坐下,腰背挺直。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照亮英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为父欲将苏月许配于你。”曹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曹昂猛地抬头。

惊喜从眼底炸开,瞬间烧红了他的耳根。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铁甲,关节泛白。

但只过了三息。

那点火光就暗了下去。

“父亲,”曹昂声音发紧,“苏先生……会愿意吗?”

……

曹昂不由得想起……

他第一次见苏月,是在许都城外流民营。

那年冬天,雪刚停。

他奉命去巡查,看见个穿青灰袍子的女子蹲在粥棚边,正给一个流民孩子喂粥。

孩子脸上沾着米粒,她用手帕轻轻擦掉。

动作温柔得刺眼。

曹昂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后来他知道,那就是苏月。

青霉素是她造的,霹雳车是她画的,偏厢车阵是她设计的。

她救郭奉孝,开医护营,分田给流民,建工坊招女工。

每件事,曹昂都听说了。

每件事,他都记在心里。

他偷偷去医学院听过她讲课。

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人体解剖图,声音清亮:“学医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人少死几个。”

台下坐着几十个学徒,有男有女,个个眼睛发亮。

曹昂躲在门外,心跳如擂。

他还珍藏着一本小册子。

牛皮封面上四个字:急救手册。

是苏月编的,发给军中每个什长。

曹昂那本不一样。

扉页上有她亲笔写的:“大公子惠存。”

就五个字。

他翻过无数遍,纸边都磨毛了。

……

曹操放下杯子,盯着儿子:“她不愿意。”

曹昂肩膀一塌。

“此女志在天下,不在闺阁。”曹操起身,走到窗前,“孤试探过,她回绝了。”

窗外夜色浓稠。

曹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苏月那双眼睛。

冷静,清澈,像深秋的潭水。

看人时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

那样的女子,怎么会甘心被困在后院?

曹昂抬起头。

眼底那点火,又燃起来了。

“父亲,”他声音沉下去,“若儿能成为她想要的天下呢?”

曹操转身,盯着他。

曹昂站起来,身姿如枪:“她志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若儿能给她这样的天下……”

“你给不了。”曹操打断他,语气残酷,“至少现在给不了。”

曹昂僵住。

“天下未定,诸侯未平。”曹操走回案后,坐下,“你是我长子,将来要承我的位,统我的兵。你要打仗,要杀人,要权衡利弊,要做脏事。”

他顿了顿:“而她,眼里容不得沙子。”

曹昂沉默。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他喉咙发干,“父亲召儿来,是为何?”

曹操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让你死心。”

……

曹昂没死心。

他连夜去了苏月在邺城的新皇庄。

苏月还没睡,正在药坊里核对青霉素的产量账册。

烛光下,她侧脸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典韦守在门外,见曹昂来,眉头一皱:“大公子?”

“我想见先生。”曹昂说。

典韦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进屋禀报。

片刻后,苏月走出来。

她披了件外袍,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看见曹昂,她有些诧异:“大公子深夜来访,有事?”

曹昂心跳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昂……有事请教。”

不是求婚。

是请教。

苏月更诧异了,侧身:“进来说。”

……

药坊里弥漫着药材的苦香。

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张长案。

案上摊着账册、图纸、还有半碗凉透的茶。

“先生欲救天下,”曹昂开口,声音很稳,“昂该如何做,才能助先生?”

苏月愣住。

她看着曹昂。

这个年轻人眼神炽热,但里面没有占有欲,没有施舍感,就是纯粹的、滚烫的诚恳。

“大公子……”她斟酌着词句,“为何问这个?”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曹昂说,“我喜欢先生,不只是因为先生是女子,更因为先生做的事,是昂心里想做却做不到的。”

他顿了顿,耳根又红了:“但昂知道,先生不愿嫁人。所以昂想,若不能站在先生身边,那就站在先生身后,推先生一把。”

苏月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眼里跳动。

“大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需做的,不是助我。是让百姓活得更好,而非征服更多土地。”

……

曹昂皱眉:“若征服能让天下更快一统,百姓少受战乱,不对吗?”

“统一若只靠刀兵,”苏月摇头,“不过换了个征税的君主。今日曹公征三成税,明日刘表征四成,对百姓来说,有区别吗?”

她拿起案上一本账册,翻开。

“这是邺城分田后的第一季收成。”她指着上面的数字,“佃户变自耕农,亩产多三成。为什么?因为田是自己的,肯下力气。”

她又翻开另一本。

“这是工坊女工的月钱账。三百文,够一家三口吃饱。”

苏月抬头,看着曹昂。

“真正的太平,不是没有战争。”

她说,“是让人不怕官府、不饿肚子、不因病绝望。是孩子能上学堂,老人能安心养老,女子能靠自己的手挣钱活命。”

曹昂怔怔听着。

这些话,他从未听过。

父亲教他兵法,教他权谋,教他如何驭人、如何制衡。

没人教他这些。

“可是……”他喉咙发干,“若不靠刀兵,如何让天下人都听你的?”

“为什么要让天下人都听你的?”苏月反问,“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自然跟你走。邺城三十万百姓,现在谁还念袁绍?”

曹昂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

烛火燃到半夜。

曹昂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月也不催他,继续核对账册。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终于,曹昂动了。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对着苏月,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昂受教。”他声音沙哑,“先生今日所言,胜读十年书。”

苏月放下笔,起身还礼:“大公子言重了。”

曹昂直起身,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释然,还有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听闻先生要南下,”他开口,“昂虽不舍,但……祝先生如愿。”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

白玉雕成,半个巴掌大,印纽是只蹲坐的虎。

印面刻着四个字:曹昂之印。

“日后若需相助,”他将印放在案上,“凭此印,昂必倾力。”

苏月看着那枚印,没接,“大公子,这太贵重。”

“不及先生教我之万一。”曹昂笑了,笑容干净,“收着吧。就当……是学生对老师的谢礼。”

他最后看了苏月一眼,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

次日清晨,曹操在书房召见荀彧。

“昂儿昨夜去见苏月了。”曹操说,手里翻着军报。

荀彧垂首:“大公子他……”

“不是求婚。”曹操放下军报,笑了,“是请教。请教如何救天下。”

荀彧怔住。

曹操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此女……”他轻声说,“竟让昂儿长大了。”

荀彧沉默片刻,问:“那苏先生南下之事……”

“让她走。”曹操转身,眼里光芒复杂,“但,她带不走太多。”

……

午后,郭嘉冲进苏月书房。

他脸色惨白,咳得直不起腰,手里攥着封密信。

“先生……出事了……”郭嘉喘着气,将信拍在案上。

苏月展开信,字迹潦草:

“曹操暗中调兵,封锁许都通往南方的所有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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