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南阳夜雨,诸葛亮的抉择

淮水之后,通过水陆接驳,船队又沿汉水支流淯水南下。

水势渐缓,两岸出现稻田。

正是插秧时节,农人赤脚踩在泥里,弯腰忙碌。

苏月坐在舱中,翻阅沿途情报。

竹简堆了半案,大多是鲁肃提供的江东各郡概况。

她看到第三卷 时,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南阳郡,卧龙岗,有隐士诸葛氏。”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

郭嘉裹着厚氅坐在对面,正在喝药。

见苏月神色,他放下药碗,咳嗽两声。

“此人我有所耳闻。”郭嘉说,“琅琊诸葛氏遗孤,父早亡,随叔父避乱至此。才名暗藏,少年时便有卧龙之称。”

他顿了顿,又咳:“然……心气极高。寻常招揽,恐难入眼。”

苏月抬头:“你见过?”

“未曾。”郭嘉摇头,“但听文若提起过。说此子经史子集无不通,尤擅算学、水利。刘表几次征召,皆称病不出。”

苏月合上竹简。

“靠岸。”她说,“补充物资。”

……

船队在宛城外码头靠岸。

苏月下船,典韦紧跟其后。

吕布、赵云也跟上来,一左一右护着。

码头上很热闹。

贩夫走卒,挑担推车,人声嘈杂。

但有一处排着长队,安静得出奇。

是群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破碗,排着队等领药汤。

苏月走过去。

药棚很简单,几根竹竿支起油布,底下摆着三口大陶锅。

锅里熬着黑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泡。

两个布衣少年在分发,动作麻利。

苏月闻了闻药味。

“防疫方。”她低声说,“麻黄、桂枝、甘草、杏仁……基础伤寒方。”

正说着,一个老妇颤巍巍递上碗。

少年舀了药汤,倒进碗里,温声嘱咐:“阿婆,趁热喝,早晚各一次。”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月上前。

“请问,”她开口,“这药方,是谁配的?”

少年抬头,看见苏月,愣了下。

又看见她身后几个高大男人,更愣了。

“是、是诸葛先生配的。”少年结巴道,“说近来春寒,易发伤寒,让我等在此散药。”

“诸葛先生?”苏月问,“可是卧龙岗那位?”

少年点头。

苏月走到锅边,仔细看了看药渣。

“可加生姜二钱。”她说,“发汗更快,对老人孩子更温和。”

少年瞪大眼睛:“你、你也懂医?”

旁边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听见这话,也怔住了:“这位娘子,何以见得?”

“麻黄桂枝解表,但药性偏峻。”苏月指着锅,“加生姜,助阳发汗,又不伤正气。尤其南阳湿气重,生姜还能祛湿。”

管事呆了呆,忽然拱手:“受教了!娘子高姓?”

“姓苏。”苏月说,“想当面谢过诸葛先生赠药之恩,可否引见?”

……

卧龙岗在宛城西二十里。

不高,但幽静。竹林掩映间,几间茅屋,一圈篱笆。

苏月到时,诸葛亮正在院里晾晒书简。

他十七八岁,布衣草鞋,身形清瘦。

但脊背挺直,眉眼疏朗,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身边还有个更小的少年,十四五岁,正在帮忙搬竹简。

是他弟弟诸葛均。

苏月走进院子。

诸葛亮听见脚步声,抬头。

他看见苏月,又看见她身后几个气势不凡的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诸葛先生。”苏月行礼,“冒昧来访,特来谢先生散药之恩。”

诸葛亮还礼,语气疏离:“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娘子请回吧。”

这是直接送客了。

苏月笑了笑,没走。

她走到晾晒架前,假装看竹简,手“不小心”碰倒了一卷。

竹简哗啦散开。

“抱歉。”苏月蹲下身,快速收拾。

眼睛扫过竹简上的字。

不全是经史。

有水利图稿,标注着淯水支流、水坝位置、灌溉渠走向。

有算学笔记,勾股、圆周、田亩算法。

还有一行小字批注:“今岁南阳春旱,若依此渠,可保三千亩田不枯。”

苏月心里有数了。

她站起身,把竹简放回架上。

“先生晒书防蠹,”她忽然开口,“可曾想过建一图书馆,令天下寒士皆有书可读?”

诸葛亮动作一顿。

他抬眼,第一次认真看苏月。

“图书馆?”他问。

“就是藏书楼。”苏月说,“免费开放,谁都能进来看书、抄书。寒门子弟,不必再为了一卷书,求爷爷告奶奶。”

诸葛亮沉默了。

他盯着苏月,看了很久。

“娘子志向高远。”他终于说,“然亮乃山野之人,乱世苟全,不求闻达。”

又是拒绝。

但这次,语气没那么冷了。

……

当夜,苏月一行借宿在岗下村里。

半夜,杀声骤起。

流寇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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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盗匪,是败兵。

几十个人,衣衫褴褛但手里有刀,冲进村子见东西就抢。

典韦第一个冲出去。

吕布、赵云紧随其后。

苏月没躲。

她让村民把伤者集中到祠堂,点起火把,打开药箱。

第一个伤者是农妇,胳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苏月洗净手,穿针引线。

“按住她。”她对旁边村民说。

然后下针。

羊肠线穿过皮肉,一针,两针……血止住了。

农妇疼得脸色惨白,但咬牙没哭。

第二个是个半大孩子,腿上中箭。

苏月剪开裤腿,看了看箭镞位置,松了口气。

没伤到动脉。

“拔箭会疼,”她对孩子说,“忍住。”

孩子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月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喷出来,她快速撒上止血粉,包扎。

一个接一个。

祠堂里血腥味浓得呛人,但没人慌乱。

苏月的声音很稳,动作很快,仿佛这不是在治伤,而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诸葛亮站在祠堂门外。

他看了全程。

从苏月第一个针脚开始,到最后一个伤者包扎完毕。

天快亮时,流寇被击退。

典韦提着滴血的双戟回来,吕布画戟上挂着碎肉,赵云银甲染红。

苏月还在祠堂里,给一个老人换药。

老人抓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女菩萨……谢谢……谢谢……”

苏月摇头:“该谢的是外面那几位,是他们打跑的贼人。”

她起身,走到门口。

看见诸葛亮。

两人对视。

诸葛亮眼神复杂。

……

日出时分,苏月登上卧龙岗。

站在岗上,能看见整个南阳盆地。

稻田连片,村庄星布,炊烟袅袅。

诸葛亮悄然出现。

他没说话,站在苏月身边,也看着远方。

苏月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

纸上画着表格,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汉末人口流变与粮食产需推算简表。”她说,“我自己算的。”

诸葛亮低头看。

表格分三栏:年份、人口、粮食产需差。

从桓帝开始,人口数字逐年下降,粮食差却从正变负,缺口越来越大。

到建安七年,缺口那栏标着红字:饿死者,约三成。

“先生避世,”苏月声音很轻,“可避得开天下饥儿啼哭?”

诸葛亮沉默。

晨风吹过,卷起纸角。

良久,他问:“女公子之志?”

苏月收好纸卷。

“让孩童有饭吃,病人有药治,匠人有工做。”她说,“从一村一县做起。”

诸葛亮看着她。

日光升起,照在她脸上。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静的坚定。

“若做不成呢?”他问。

“尽力而为,”苏月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

启程前,诸葛亮来了。

他递上一卷竹简。

“《南阳水经注补遗》。”他说,“亮闲时所记,或可助女公子南下治水。”

苏月接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黄铜圆筒。

“显微镜。”她说,“以此观微观世界,或知疫病之源。”

诸葛亮接过,对着光看了看,不明所以。

苏月教他用法。

他凑近筒口,看向一片树叶。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叶脉的纹理,看见细胞的结构,看见从未想象过的微观世界。

指尖轻触镜筒,他第一次露出笑意。

很淡,但真实。

“奇妙。”他说。

诸葛均跑过来,眼睛发亮:“阿兄,我想跟随苏先生!”

诸葛亮皱眉:“均弟,莫胡闹。”

“我没胡闹!”诸葛均看向苏月,“苏先生,我能跟你们走吗?我想学医!”

苏月看着这个少年。

“我们打算前往岭南瘴疠之地,正需医者。”她说,“但你若来,须先学三年护理,从洗绷带做起。可愿意?”

诸葛均用力点头:“愿意!我什么都能做!”

诸葛亮看着弟弟,又看看苏月。

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我愿随车马,观女公子所言新世如何建起。”

……

车马启程。

诸葛亮上了最后一辆车,与郭嘉同乘。

典韦骑马经过,瞥了一眼,闷声道:“又来一白脸书生。”

吕布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车里人听见:“某倒要看看,他能提得动几斤铁。”

车里,诸葛亮端坐闭目,仿佛没听见。

但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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