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最后的象兵,关羽的义

雨停了。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河谷里。

河谷不宽,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浅溪流过,溪底铺满鹅卵石。

溪水是红的。

上游漂下来十几具尸体,都是交州兵打扮,泡得发白。

苏月勒住马,看向河谷对岸。

对岸黑压压一片。

不是人。

是象。

三十多头战象,披着藤甲,象鼻上绑着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每头象背上坐着三个林邑兵,皮肤黝黑,穿着短褂,腰佩弯刀。

象群后面,隐约能看见士燮的残旗,在风里耷拉着。

士燮用最后财富雇来林邑象兵拦路。

“林邑象兵。”吕布策马上前,眯起眼,“老匹夫把家底掏空了。”

他身上的黑单衣还没干透,紧贴着胸膛,肌肉线条分明。

雨水顺着他脖颈流下,没入衣领。

赵云在侧翼观察:“象阵排得密,强冲会伤亡惨重。”

关羽没说话。

他盯着象阵最前方的那头白象。

白象比其他象高出半头,象背上坐着个中年汉子,三十来岁,脸上刺着青纹,头顶插着三根孔雀翎。

那是首领。

首领的眼神,关羽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死士的眼神。

是犹豫,是挣扎,是不得已。

……

“某去。”关羽忽然开口。

吕布扭头看他:“你去送死?”

“不。”关羽说,“某去说几句话。”

他翻身下马,把青龙刀挂在鞍上,空着手往前走。

典韦急了:“关将军!你干啥!”

“等着。”关羽只回了两个字。

他走到溪边,踩进水里。

溪水不深,刚没小腿。

他一步一步,走向对岸。

对岸象兵骚动起来。

弓弩举起,对准他。

白象上的首领抬手,示意别放箭。

他看着这个赤脸长髯的绿袍将军,空着手,一步一步走过来,像个傻子。

……

关羽走到溪中央,停住。

他抬起头,用汉话喊:“领军的将军,听得懂汉话吗?”

首领没回答。

关羽换成越语,又喊一遍。

这次,首领点头了。

“听得懂。”他用生硬的汉话说,“你是何人?”

“星火城,关羽。”

名字一出,象兵阵里响起低语。

“关羽……”首领盯着他,“你要说什么?”

关羽深吸一口气。

声音提起来,河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某知道,你们是士燮花钱雇来的。”他用汉话和越语交替说,“每人多少钱?十金?二十金?”

首领沉默。

“为了这些钱,你们要替一个败军之将卖命。”关羽继续说,“士燮是什么人?你们或许不知。某告诉你们。”

他一条条数:

“建安七年,士燮为修龙编宫殿,强征俚人三千,累死五百。”

“八年,贩越女百人至江东。”

“九年,合浦大旱,他囤粮抬价,饿死百姓上千。”

“今年,他为保权位,欲投毒入井,害我八郡生灵。”

每说一条,象兵们的眼神就变一分。

有人低下头。

有人握紧了刀柄。

“这样的主君,你们要为他死?”关羽声音沉下去,“值得吗?”

首领咬牙:“我们收钱办事,不问对错。”

“好一个不问对错。”关羽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悲凉,“某过去也这么想。后来才知道,有些事,不能只看钱。”

他顿了顿:“星火城苏先生有令:凡放下兵器者,不杀。愿归乡者,赠金十两,送归林邑。愿留下者,可分田落户,与汉越同例。”

话音落下,河谷寂静。

只有溪水哗哗流。

……

对岸,苏月在马上看着。

她看见关羽站在溪水里,绿袍下摆浸湿了,贴在腿上。

他背影挺直,像棵松。

他在赌。

赌那些人心里还有良知。

赌赢了,兵不血刃。

赌输了……

吕布握紧画戟,手臂肌肉绷紧。

他盯着关羽的后背,又看向对面象阵。

只要有一支箭射出,他就冲过去。

赵云银枪横握,枪尖低垂,但眼神锐利。

他在找最佳突击路线。

典韦急得跺脚:“关将军太冒险了!万一那群蛮子不听……”

“他会让他们听的。”苏月忽然说。

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

河谷对岸。

白象上的首领,手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象兵。

那些年轻的脸,大多二十出头,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有想家。

他们不是死士。

是穷人家的儿子,为了钱才出来卖命。

“将军……”旁边一个年轻象兵小声说,“我阿娘病了……我想回家……”

首领喉咙哽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出来前,妻子抱着三岁的儿子,哭了一夜。

“挣了钱就回来。”他当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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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呢?

钱是拿到了,但命可能要丢在这异国他乡。

为了一个雇他们的人渣。

值得吗?

……

关羽看见了首领眼里的动摇。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水淹到大腿。

“将军,”他看着首领,“某以青龙刀立誓: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

他解下腰间玉佩,扔过去。

玉佩落在溪边石头上,发出清脆响声。

“这是某随身之物,值百金。”关羽说,“赠你,做信物。”

首领愣住。

他没见过这样的汉人将军。

空手过河,不要命地说话,还扔玉佩。

“你……”他声音发涩,“你不怕我杀了你,拿了玉佩?”

“怕。”关羽坦然,“但某更怕你们死了,家里的父母妻儿无人供养。”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首领眼眶红了。

他猛地抬头,嘶声喊:“放下兵器!”

象兵们愣住。

“放下!”他又吼一遍,“全部放下!”

“哐当……”

第一把弯刀落地。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象背上的林邑兵,一个个爬下来,跪在溪边。

三十多头象,原地站着,甩着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吕布动了。

在第一个林邑兵跪下的瞬间,他策马冲过溪水。

赤兔马踏起水花,像道红色闪电。

三百狼骑紧随其后。

不是杀人。

是控制象群。

吕布冲到白象前,画戟指向首领:“下来。”

首领看了他一眼,默默爬下象背。

吕布单手抓住象鼻上的缰绳,翻身跃上象背。

白象不安地甩头。

吕布低喝一声,双腿一夹。

象居然安静了。

狼骑们各自控制住其他象,动作麻利。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没有流血。

……

关羽走到首领面前。

首领跪在地上,低着头。

“抬起头。”关羽说。

首领抬头。

关羽从怀里掏出个布袋,扔给他。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金子。

“十两,你的。”关羽说,“其他人的,待会儿发。”

首领愣愣接过:“你真放我们走?”

“真放。”关羽转身,“但某劝你们一句:以后别为了钱,什么活都接。命只有一条,钱挣不完。”

首领攥紧布袋,忽然重重磕了个头。

“关将军……我,我能不能留下?”

关羽停步,回头看他。

“我……我想跟着你们。”首领声音发颤,“林邑回不去了,雇主死了,我们会受罚。而且……而且我想看看,星火城,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关羽沉默片刻。

“去问苏先生。”他说,“某做不了主。”

……

苏月策马过溪时,河谷已经清理完毕。

林邑象兵集中坐在一边。

狼骑在清点兵器。

赵云在检查象群健康状况。

关羽站在溪边,正在拧干袍子下摆的水。

吕布从白象背上跳下来,走到苏月面前。

“象群完好,三十三头。”他汇报,“林邑兵一百零三人,全部缴械。”

他顿了顿,瞥了关羽一眼:“关云长……赌赢了。”

语气复杂。

有佩服,也有不甘。

佩服他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甘的是,这次出风头的不是自己。

苏月点头,走到那群林邑兵面前。

首领跪在最前。

“你叫什么?”苏月问。

“巴伦。”首领用生硬汉话说,“林邑象兵营,百夫长。”

“想留下?”

“想。”巴伦抬起头,“我们……我们没地方去了。”

苏月看着他,看了几息。

“留下可以。”她说,“但要守星火城的规矩。汉话要学,律法要守,田要自己种,仗要听令打。能做到?”

“能!”巴伦用力点头。

“好。”苏月转身,“关羽,这些人编入你的巡防营,由你管。”

关羽抱拳:“诺。”

……

处理完降兵,苏月看向河谷深处。

士燮的残旗还在那儿飘。

但人已经不见了。

“跑了。”吕布说,“象兵拦路的时候,老匹夫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山里钻了。”

赵云走过来:“要追吗?”

“追。”苏月说,“但不用急。”

她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林邑兵,又看向完好无损的象群。

“这一仗,我们赚了。”她说。

不只是赚了象,赚了兵。

更赚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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