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地牢里的血

夜很深了,司空府后院,苏月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脸上,那轮廓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她。

郭嘉裹着厚袍子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先生真要去?”

苏月没回头,“嗯。”

郭嘉咳了两声,“夏侯惇亲自看守曹丕,不会出岔子。”

苏月转身看他。

月光下,郭嘉的脸白得吓人,颧骨凸出,眼眶凹进去。

但她知道,这人脑子比谁都清楚。

“我不是去看守。”苏月说,“我是去看望曹丕。”

郭嘉愣了一瞬,然后点头,“明白了。”

他没问为什么。

转身走了。

苏月披上外袍,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八个人。

月光下,八件月白棉袍,一字排开。

吕布光着上身站在最前面,棉袍敞着,古铜色的胸肌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八块腹肌沟壑深刻。

他抱着画戟,盯着苏月,“某陪你去。”

赵云站在他旁边,棉袍穿得整齐,身姿笔挺,手按剑柄,“先生,地牢阴冷,让云跟着吧。”

典韦挠着头,棉袍歪歪扭扭,露出半边厚实的胸肌,“俺也去!万一那小子发疯……”

苏月抬手。

八个人同时闭嘴。

“我自己去。”她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吕布皱眉,想说什么,但看见苏月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苏月走到他面前,踮脚,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吕布浑身一僵。

苏月又走到赵云面前,握了握他的手。

赵云垂下眼,耳根微红。

典韦凑过来,眼巴巴看着她。

苏月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听话。”

典韦咧嘴笑,笑得像个傻子。

苏月转身,走进夜色里。

八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巴霍巴利挠头,“师父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周瑜摇着羽扇,“子桓翻不了天。”

巴坦蹲在地上,手里转着匕首,“但那个夏侯惇……”

关羽捋着长须,沉声道:“夏侯惇是忠臣。”

郭嘉裹着袍子,靠着廊柱,轻声说:“忠臣,才最难办。”

……

地牢在司空府西北角。

青石砌的,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火把插在墙上,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苏月走到门口,守门的队率单膝跪地,“苏先生。”

苏月点头,“开门。”

队率犹豫了一下,“先生,里面阴冷,要不……”

“开门。”

队率不再多说,推开铁门。

铁门很重,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苏月走进去。

台阶往下,很深。

墙上每隔几步插着火把,火光昏暗,照不出多远。

走到最底层,眼前是一个木栅栏隔成的牢房。

曹丕坐在里面。

他靠着墙,头发散乱,身上的锦袍沾满泥土,领口撕开一道口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只剩下灰败。

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看着苏月,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那笑容惨淡得像哭。

“来看我笑话?”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石头。

苏月走到木栅栏前,站定。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曹丕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两步,走到栅栏另一边。

两人隔着一臂距离,中间是手臂粗的木栅栏。

曹丕盯着她,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

“苏月,你以为赢了吗?”

他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像夜枭叫。

“勋贵们还在!还有那些跟着我爹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他们不会放过你!”

他往前凑了凑,脸贴在木栅栏上,眼睛死死盯着苏月,“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安稳?做梦!他们只是暂时缩回去了,等风头一过……”

苏月打断他,“勋贵?”

她平静地看着他,“子桓,你被拿下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把和你往来的信件烧了个干净。”

曹丕愣住。

苏月继续说:“你去打听打听,今晚有多少家连夜烧东西。烟囱冒了半夜的黑烟,半个邺城都闻得到焦臭味。”

曹丕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子桓,你从头到尾,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曹丕往后退了一步。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眼眶红透,但没有泪。

“那又如何?”他咧嘴笑,笑得惨淡,“成王败寇罢了。”

苏月看着曹丕,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你父亲临终前,托我照顾你们兄弟。”

曹丕抬头看她。

苏月说:“我没做到。”

这话说得平静,但曹丕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月转身,往台阶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子桓,杀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选的路。”

说完,她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曹丕坐在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泥土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笔,握剑,握过无数人的命。

现在它们抖得厉害。

……

苏月走出地牢时,月亮已经偏西。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地牢里的霉味和血腥味从肺里清出去。

门口的队率单膝跪地,“先生慢走。”

苏月点头,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她突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地牢的方向。

铁门还开着,火把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夜色里晃。

她站了三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

地牢里。

曹丕还坐在地上。

他盯着面前那碗酒。

酒是夏侯惇端进来的。

夏侯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进来时没出声,曹丕都没发现。

等曹丕抬起头,那碗酒已经放在他面前。

夏侯惇坐在他对面,隔着木栅栏。

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另一只眼睛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曹丕端起碗,没喝。

他看着夏侯惇,轻声说:“叔父来送我最后一程?”

夏侯惇没说话。

他从旁边拿起另一个碗,倒满酒。

端起来,一口干了。

烈酒烧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曹丕看着他那样子,突然笑了,“叔父,我一直以为你最疼我。”

夏侯惇放下碗,看着他。

曹丕继续说:“小时候我骑马摔了,你抱着我跑去找医匠,跑得满头大汗。我爹罚我跪祠堂,你偷偷给我送吃的……”

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会保我。”

夏侯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子桓,叔父是对不住你。”

曹丕愣住。

夏侯惇站起来,走到木栅栏前,伸手抓住曹丕端碗的手。

那只手很用力,握得曹丕手腕发疼。

曹丕抬头看他。

火光下,夏侯惇那只独眼泛红。

“子桓,你太急了啊……”他声音发抖,“你爹刚走,你就……你就……”

他说不下去。

曹丕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叔父,你……”

夏侯惇打断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叔父对不住你,但叔父要对得起天下的百姓。”

他握紧曹丕的手,那只手抖得厉害。

“这些年叔父跟着你爹打仗,杀了多少人,心里有数。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苏月来了,让百姓能吃上饭,穿上衣,不用再卖儿卖女……”

他喉结滚动,声音哽咽,“子桓,你要是把她杀了……”

曹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夏侯惇松开他的手。

他退后一步,从腰间抽出匕首。

火光在刀刃上跳,亮得刺眼。

曹丕看着那把刀,没躲。

他只是看着夏侯惇,看着那只独眼里滚下来的泪。

“叔父……”

夏侯惇握着刀,手在抖。

抖得厉害。

但他还是刺进去了。

一刀。

刺进曹丕心口。

曹丕瞪大眼睛,嘴角溢出血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夏侯惇。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身体慢慢软下去,靠在墙上,滑到地上。

血从胸口涌出来,渗进地上的干草里,黑红黑红的。

夏侯惇跪在他身边。

跪在地上,抱着曹丕的头。

老泪纵横。

“子桓……子桓……”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一遍一遍。

“与其让你活着受辱,不如……不如叔父亲手送你走……”

曹丕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终于解脱了。

……

苏月刚走回后院,还没进门,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队率冲过来,单膝跪地,脸色发白:“先生!地牢那边……夏侯将军他……”

苏月心里一沉。

她转身就跑。

八个人跟在她身后,冲进夜色里。

……

地牢门口,火把烧得噼啪响。

夏侯惇跪在地上。

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混着泪,糊成一片。

看见苏月来了,看见曹昂来了,他放下匕首。

双手撑地,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罪臣夏侯惇,擅杀二公子,请司空发落。”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曹昂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父,跪在地上,满身是血。

他眼眶红了。

蹲下身子,双手扶住夏侯惇的手臂,把他拉起来。

“叔父……”他声音发颤,“你这是……这是替我担了骂名啊。”

夏侯惇抬头看他,那只独眼里全是泪,“元让无能……只能这样了……”

曹昂抱住他,抱得很紧。

夏侯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苏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看向地牢门口那些跪着的甲士。

“厚葬子桓。”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她顿了顿,“对外就说……暴病而亡。”

甲士们低头,“诺。”

苏月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地牢的方向。

铁门还开着,火光在里面晃。

她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八个人跟上来。

吕布走在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苏月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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