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夏侯惇的告别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
苏月在房内收拾行装，桌上摊着几件棉袍，旁侧摆着药箱、记录本。
她叠好最后一件衣物，正要收入箱中，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沉重无比，却又走得极缓。
一步、两步、三步，最终沉沉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苏月抬眼望去。
门外之人伫立良久，始终未曾敲门。
清冷的月光从门缝间渗进来，将他的身影投成一道粗重的黑线，横在地上。
苏月轻声开口：“进来吧。”
木门被缓缓推开，夏侯惇立在门外。
他褪去了一身甲胄，换了件深灰色的麻布便袍，独眼里凝着细碎的光，眼眶微微泛红。
脸上的沟壑比几日前深了数倍，整个人骤然苍老了一大截，再无往日沙场悍将的锋芒。
他在门口顿了三息，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砺得像砂纸磨过顽石：“先生，某……有话想说。”
苏月微微颔首：“进来坐。”
夏侯惇迈步而入，步履依旧迟缓，每一步都似踩着千斤重担。
进了屋，他僵在中央，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坐该站。
苏月指了指桌边的木凳。
夏侯惇才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活像个等候训诫的士卒。
苏月倒了碗热茶递过去，推到他面前。
夏侯惇端起茶碗时，指节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捧着碗低头凝视，碗中晃荡的水面映出他那只独眼，影影绰绰，尽是落寞。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苏月未曾催促，只是静静坐在对面等候。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道银白的光带。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敲了三下，已是三更。
夏侯惇忽然猛地起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月垂眸看着他。
这位沙场老将跪得脊背笔直，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将茶碗轻放在地，双手撑地，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哽咽发颤：
“先生，某当日杀子桓，虽是迫于时局、为天下计，可手上终究沾了曹氏宗亲的血。”
他喉结剧烈滚动，艰涩地继续道：
“某……想随先生前往番禺。种地、守门，做什么都好，某只想离开这邺城是非地。如今每日醒来，闭上眼，全是子桓的模样……”
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肩膀抖得愈发厉害。
苏月静静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那曾如青山般巍峨的身躯，此刻竟似背负了千钧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腰。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元让，你是真的想走，还是只想逃避？”
夏侯惇猛地抬头，独眼里满是错愕，眼眶红得通透。
苏月并未让他起身，语气依旧淡然：“你杀曹丕，是为国除奸，也替曹昂担下千古骂名。你，没有错。”
夏侯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月径直打断他，轻吐三字：“不必逃。”
三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砸在夏侯惇心头。
他怔怔望着苏月，听她继续道：“邺城需要你这般忠勇老臣坐镇，曹昂更需要你这位叔父倾心扶持。”
夏侯惇的眼眶再度泛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某……某每次见到曹昂，便会想起那日晚上的刀，想起曹丕倒在刀下的模样……”
苏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起来说话。”
夏侯惇僵着不动，苏月微微用力，他才踉跄着站起身。
九尺高的汉子，此刻却低着头，像个犯了错无处遁形的孩童。
苏月抬眼望着他：“你杀曹丕，曹昂恨你吗？”
夏侯惇一怔。
“那日地牢门口，曹昂抱着你，声声唤你叔父。他谢你替他扛下骂名，谢你为曹家清障，他何曾恨过你？”
苏月的声音温和却有力，“你若走了，他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在这邺城朝堂，再无至亲肱骨撑腰。”
屋内再无声响。
月光洒在夏侯惇布满皱纹的脸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淌进花白的胡须里，凝出细碎的光。
他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些许：“先生教诲，某记下了。某……留下来。”
苏月微微点头，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轻抿一口。
夏侯惇仍立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粗麻布缝制的包裹，边缘早已磨得发毛，看得出常年贴身携带。
他快步走到桌前，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苏月抬眸看他。
“某没什么贵重物件能送先生。”夏侯惇说着，伸手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副乌黑的铁护腕。
铁面打磨得光亮，边缘包着一圈柔软的熟牛皮，护腕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元让”。
“这是某亲手打的，手艺粗糙，却极结实。”他拿起一只护腕，翻过来露出内侧，里面密密匝匝缝着一层细麻布，针脚细密整齐，“怕磨着先生的手腕，特意衬了布。”
苏月接过护腕，入手沉甸甸的，还残留着夏侯惇身上的体温。
她指尖抚过那歪扭的字迹，又摸了摸细密的针脚，抬眼看向眼前局促搓手的老将，浅浅一笑。
她将护腕套在手腕上，铁环略宽，却刚好卡在腕间，不松不紧，活动起来毫无阻碍。
“正好。”苏月道。
夏侯惇的独眼瞬间亮了起来，那光亮只持续一瞬，又渐渐黯淡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先生早些歇息，某……告退。”
说罢，他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沉沉地飘进屋内：
“先生，某这辈子杀人无数，有该杀的奸佞，也有无辜的亡魂。可某从不后悔杀子桓，某只后悔……没能早些劝住他，没能护住他，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话音落，他迈步走出房门，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一步一步，踏碎了深夜的寂寥。
苏月坐在桌边，垂眸看着手腕上的铁护腕。
月光落在冷硬的铁环上，泛着清浅的光。
她伸手轻轻摩挲那歪歪扭扭的“元让”二字，触感粗糙硌手，心底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苏月在房内收拾行装，桌上摊着几件棉袍，旁侧摆着药箱、记录本。
她叠好最后一件衣物，正要收入箱中，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沉重无比，却又走得极缓。
一步、两步、三步，最终沉沉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苏月抬眼望去。
门外之人伫立良久，始终未曾敲门。
清冷的月光从门缝间渗进来，将他的身影投成一道粗重的黑线，横在地上。
苏月轻声开口：“进来吧。”
木门被缓缓推开，夏侯惇立在门外。
他褪去了一身甲胄，换了件深灰色的麻布便袍，独眼里凝着细碎的光，眼眶微微泛红。
脸上的沟壑比几日前深了数倍，整个人骤然苍老了一大截，再无往日沙场悍将的锋芒。
他在门口顿了三息，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砺得像砂纸磨过顽石：“先生，某……有话想说。”
苏月微微颔首：“进来坐。”
夏侯惇迈步而入，步履依旧迟缓，每一步都似踩着千斤重担。
进了屋，他僵在中央，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坐该站。
苏月指了指桌边的木凳。
夏侯惇才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活像个等候训诫的士卒。
苏月倒了碗热茶递过去，推到他面前。
夏侯惇端起茶碗时，指节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捧着碗低头凝视，碗中晃荡的水面映出他那只独眼，影影绰绰，尽是落寞。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苏月未曾催促，只是静静坐在对面等候。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道银白的光带。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敲了三下，已是三更。
夏侯惇忽然猛地起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苏月垂眸看着他。
这位沙场老将跪得脊背笔直，肩膀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将茶碗轻放在地，双手撑地，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哽咽发颤：
“先生，某当日杀子桓，虽是迫于时局、为天下计，可手上终究沾了曹氏宗亲的血。”
他喉结剧烈滚动，艰涩地继续道：
“某……想随先生前往番禺。种地、守门，做什么都好，某只想离开这邺城是非地。如今每日醒来，闭上眼，全是子桓的模样……”
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肩膀抖得愈发厉害。
苏月静静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那曾如青山般巍峨的身躯，此刻竟似背负了千钧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腰。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元让，你是真的想走，还是只想逃避？”
夏侯惇猛地抬头，独眼里满是错愕，眼眶红得通透。
苏月并未让他起身，语气依旧淡然：“你杀曹丕，是为国除奸，也替曹昂担下千古骂名。你，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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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月径直打断他，轻吐三字：“不必逃。”
三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砸在夏侯惇心头。
他怔怔望着苏月，听她继续道：“邺城需要你这般忠勇老臣坐镇，曹昂更需要你这位叔父倾心扶持。”
夏侯惇的眼眶再度泛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可某……某每次见到曹昂，便会想起那日晚上的刀，想起曹丕倒在刀下的模样……”
苏月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起来说话。”
夏侯惇僵着不动，苏月微微用力，他才踉跄着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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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些许：“先生教诲，某记下了。某……留下来。”
苏月微微点头，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轻抿一口。
夏侯惇仍立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粗麻布缝制的包裹，边缘早已磨得发毛，看得出常年贴身携带。
他快步走到桌前，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苏月抬眸看他。
“某没什么贵重物件能送先生。”夏侯惇说着，伸手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副乌黑的铁护腕。
铁面打磨得光亮，边缘包着一圈柔软的熟牛皮，护腕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元让”。
“这是某亲手打的，手艺粗糙，却极结实。”他拿起一只护腕，翻过来露出内侧，里面密密匝匝缝着一层细麻布，针脚细密整齐，“怕磨着先生的手腕，特意衬了布。”
苏月接过护腕，入手沉甸甸的，还残留着夏侯惇身上的体温。
她指尖抚过那歪扭的字迹，又摸了摸细密的针脚，抬眼看向眼前局促搓手的老将，浅浅一笑。
她将护腕套在手腕上，铁环略宽，却刚好卡在腕间，不松不紧，活动起来毫无阻碍。
“正好。”苏月道。
夏侯惇的独眼瞬间亮了起来，那光亮只持续一瞬，又渐渐黯淡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手深深一揖：“先生早些歇息，某……告退。”
说罢，他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沉沉地飘进屋内：
“先生，某这辈子杀人无数，有该杀的奸佞，也有无辜的亡魂。可某从不后悔杀子桓，某只后悔……没能早些劝住他，没能护住他，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话音落，他迈步走出房门，身影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一步一步，踏碎了深夜的寂寥。
苏月坐在桌边，垂眸看着手腕上的铁护腕。
月光落在冷硬的铁环上，泛着清浅的光。
她伸手轻轻摩挲那歪歪扭扭的“元让”二字，触感粗糙硌手，心底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