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邺城的最后一夜

离开邺城的前夜,苏月在驿馆设下一场简易饯行宴。

宴席并无奢华铺陈,只几碟家常小菜,一坛新酿浊酒,碗筷齐齐摆了一圈。

可该来的人,一个都没少。

曹昂坐在苏月左手边,褪去朝服换了便装,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拘谨,神情松弛了许多。

夏侯惇端坐右侧,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漾着笑意,唯独那只独眼,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吕布棉袍大敞,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结实的胸肌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泛着暖润的光泽。

赵云衣袍齐整,身姿挺拔如松,静坐在苏月斜对面。

典韦撸着衣袖,粗壮的小臂青筋隐现,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烧鸡,悄悄咽着口水。

郭嘉裹着厚厚的棉袍,面色依旧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周瑜轻摇羽扇,唇角噙着温淡的笑。

关羽手捋长须,丹凤眼微垂,气度沉稳。

身高丈余的巴霍巴利缩在角落,长腿无处安放,只得侧着蜷放。

巴坦蹲在他身旁,指尖兀自转着那柄匕首,眼神灵动。

烛火跳荡,暖黄的光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苏月端起酒碗,目光扫过满座故人,笑着扬声:“都愣着作甚?满饮此杯!”

话音落,她率先仰头一饮而尽。

曹昂连忙捧碗跟上,仰头灌下酒,呛得连连咳嗽。

苏月笑着打趣:“不会喝便别逞强。”

他擦了擦嘴角,咳得眼眶泛红,却依旧笑得真切:“先生敬的酒,便是呛死,我也得喝。”

众人闻言,皆是朗声一笑。

夏侯惇端起酒碗起身,大步走到苏月面前。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独眼里翻涌着真切的敬意,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先生,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可我服你。”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烈酒饮尽,烈酒灼烧喉咙,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苏月亦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夏侯惇回到座位,身形微微晃了晃,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曹昂紧跟着起身,双手捧着酒碗,站得笔直,眼眶却悄然泛红,“先生此去,不知何日再相逢。”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昂只愿先生一路保重,日后若有难处,司空府永远是先生的后盾。”

烛光落在少年年轻的脸庞上,映出满心的不舍与几分委屈。

苏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笑着道:“司空这话,我可记牢了,日后缺粮缺钱,我第一个来找你。”

曹昂重重点头,两人举杯对饮,满室又漾起轻快的笑声。

夏侯惇醉意渐浓,拉着身旁典韦的手絮絮说起旧事:“当年在白马县,我和你,可都砸过先生开的强身馆……”

典韦满脸尴尬,使劲抽了抽手,却被他攥得死死的,只得挠头憨笑:“夏侯将军,你手劲也太大了……”

夏侯惇瞪他一眼:“你手劲小?我听闻你能举五百斤石锁?”

典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就四百斤罢了。”

“好小子!”夏侯惇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月坐在一旁,看得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郭嘉端着酒碗走过来,挨着苏月坐下,轻咳两声后举起碗:“先生,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便是在白马县那间破铺子里,遇见了你。”

苏月望着他,烛光下,他瘦削的脸庞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格外动人。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便红了。

苏月端碗与他轻轻一碰,温声叮嘱:“奉孝,少喝些。”

郭嘉摇了摇头,语气执拗:“今晚,必得喝个痛快。”

说罢,他一口饮尽,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轻声呢喃:“那时,我可是先生强身馆第二个客人……”

苏月笑了笑,又默默为他添满了酒。

忽的,竹箫清响漫开。

周瑜自袖中取出一支竹箫,起身行至窗边,缓缓吹奏起来。

箫声悠扬舒缓,裹着淡淡的离愁漫遍全屋,满室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静听箫声,各怀心事。

曹昂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夏侯惇收了絮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眼上的黑布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吕布望着苏月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一语未发。

赵云垂眸,唇角微扬。

典韦虽听不懂曲中意,却也安安静静听着。

关羽捋着长须,丹凤眼里泛起细碎的柔光。

巴霍巴利不懂中原音律,却笨拙又认真地跟着节奏拍手,一下下砸得清脆。

巴坦在一旁,也学着巴霍巴利的样子拍手。

两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拍得又慢又重,反倒添了几分憨态。

苏月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声。

周瑜也弯了唇角,箫声未停,笑意却融在了婉转的曲调里。

一曲终了,周瑜收箫归座。

巴霍巴利还在兀自拍手,见箫声停歇,愣了愣:“怎么不吹了?”

周瑜温笑:“曲已吹完。”

“再吹一首!”巴霍巴利满脸期待。

周瑜看向苏月,苏月笑着点头:“吹吧,今夜只管尽兴。”

周瑜再次举箫,这回吹的是轻快的曲调。

巴霍巴利拍手拍得更起劲。

巴坦紧随其后。

连典韦也跟着拍起手来。

三人的节奏乱作一团,逗得众人捧腹大笑,离愁也淡了几分。

……

夜渐深,酒阑人散。

曹昂离去时,频频回头望向苏月,一步三顾。

夏侯惇被亲兵搀扶着,边走边扬声大喊:“先生保重!”

驿馆的院子重归寂静。

石桌上还留着未收拾的碗筷,烛火早已燃尽。

苏月独自坐在院中,抬头望向夜空。

一轮圆月高悬,清辉遍洒,落在她的衣袂上,落在院中未干的酒渍里。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虽轻,却瞒不过她的耳。

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披风,轻轻覆在了她的肩头。

苏月没有回头,伸手握住了身后那只手。

手掌宽大粗糙,掌心滚烫,是吕布的温度。

吕布在她身旁坐下,二人并肩望着天上圆月,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沉默良久,苏月轻声开口:“奉先,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一路的相逢与相守,竟是真的。”

吕布转头望着她,月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睫毛轻垂,温婉动人。

他沉默片刻,开口的声音闷闷的,却少了往日的桀骜,多了几分笨拙的认真:“真也好,假也罢,我都在。”

苏月转头看向他,他的眼眸里盛着月光,盛着她的身影,纯粹而坚定。

她笑了,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头倚在他的肩头。

吕布身子骤然一僵,旋即缓缓放松,抬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着,看圆月在天幕缓缓移动。

夜风吹来深秋的凉意,夹杂着远处隐隐的更声,温柔了邺城的最后一夜。

……

黎明将至,邺城城门缓缓开启。

送行的马车早已候在城门外,苏月站在车辕前,望着前来相送的人群。

曹昂领着文武百官立在最前,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身后,夏侯惇、荀彧、程昱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皆满是不舍。

更往后,是黑压压的邺城百姓。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天未破晓,城门口便聚满了人。

挑担的货郎、抱娃的妇人、拄拐的老者,还有光着脚跑来看热闹的孩童……

他们挤在道路两侧,齐齐望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苏月正欲登车,人群中忽然有人跪倒在地。

“苏先生,别走啊!”一位老妇人跪在地上,手中举着装满鸡蛋的竹篮,声音哽咽。

她身后,百姓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喊声此起彼伏:“苏先生,俺们给您磕头了!苏先生,留下吧!”

哭声在晨风中蔓延。

有人双手合十默念祈福。

有人将孩子高高举起。

苏月站在车边,望着满地跪伏的百姓,风扬起她的衣摆,吹乱了额前碎发,喉间骤然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登车,随即站在车辕上,对着满城百姓深深一揖,九十度弯腰,毕恭毕敬。

“诸位都请回吧。”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日,我定会回邺城来看你们。”

人群中的哭声更甚,百姓们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往车上塞。

鸡蛋、干粮、纳好的布鞋……

甚至还有一只咯咯叫的活鸡,都被热络地塞进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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