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朱崖洲的“野人”孙权
十天后，船靠岸时，正是晌午。
朱崖洲的海滩白得刺眼，椰子树歪歪斜斜长了一排，几只黑脚海鸟在浪边啄食。
苏月踩着滚烫的沙子往前走。
吕布扛着画戟跟在右侧。
赵云腰间佩剑，目光扫过远处的椰林。
“先生，这地方能住人？”吕布皱眉，“热得像蒸笼。”
“流放地嘛，总不可能太舒坦。”苏月擦了把额头的汗，“找个人问问路......”
话没说完，赵云突然按住剑柄：“有人。”
前方礁石堆后面，一个人影蹲在那儿。
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
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往火上戳。
那木棍上串着一条鱼，烤得滋滋冒油。
苏月眯眼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吕布：“你看那人像谁？”
吕布上前两步，突然愣住：“这......孙权？！”
那人听见喊声，回过头来。
确实是孙权。
只是那张脸黑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就围了块破布，脚底板全是老茧。
他看清来人，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苏先生，你来了。”
那语气，像老友重逢。
……
苏月站在三丈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这是......”
孙权把烤好的鱼从木棍上撸下来，站起身，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跟没事人一样。
他朝苏月走过来，在五步外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笑了：“是不是认不出来了？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吕布画戟一横：“站住。”
孙权停步，也不恼，就那么站着，脸上的笑竟有几分憨厚。
苏月拍了拍吕布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问孙权：“怎么搞成这样？”
“搞成这样？”孙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苏先生，我这是活成人了。”
他转身朝椰林方向喊了一声：“阿妹！有客人！”
椰林里钻出一个黎族少女，穿着筒裙，脖子上挂着彩色珠串，手里还握着把砍刀。
她跑到孙权身边，警惕地盯着苏月三人。
孙权用黎语跟她说了几句，少女点点头，跑回林子。
“那是黎人首领的女儿，叫阿妹。”
孙权解释：
“我刚来那会儿，差点被他们当奸细砍了。后来她阿爹发疟疾，我正好带着你编的《医书入门》，照着方子采药熬汤，救了他一命。从那以后，他们就叫我阿侬，是兄弟的意思。”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寨：
“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我这辈子，头一回住得这么踏实。”
……
黎人村寨建在山坡上，几十间茅草屋错落有致，屋前屋后种着芭蕉、木棉。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滚，看见生人也不怕，围上来盯着吕布的画戟看。
一个小孩伸手去摸。
吕布把画戟一收：“这玩意儿不能碰。”
小孩也不哭，咯咯笑着跑了。
孙权带着他们穿过村寨，一路有黎人跟他打招呼，喊的都是“阿侬”。
有几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话，他居然能用黎语熟练对答。
苏月一路看，一路沉默。
走到寨子尽头，孙权停住，指着前方一片荒地：
“我想在那儿开田，教他们种稻子。地是肥的，就是缺水，得修水渠。我一个人挖不动，他们就帮我挖。挖了三个月，挖了半里地。”
他转过身，看着苏月：“苏先生，我孙权这辈子，前半生争天下，后半生当野人。你说哪个更像我？”
苏月没答话。
吕布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还是那个跟咱们打仗的孙权？”
……
苏月在寨子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孙权带她去看那片荒地。
几十个黎人正在那儿刨土，用石锄、木棍，一下一下地刨。
阿妹也在，脖子上挂着个婴儿。
那是她姐姐的孩子，姐姐生完孩子就死了，孩子是她奶大的。
苏月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人刨土。
孙权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你恨我吗？”苏月突然问。
孙权愣了愣，低头想了想：“恨过。关在木笼里让人参观的时候，恨得牙痒痒。后来到了这儿，刚开始也恨。再后来......”
他抬起头，“再后来，阿妹的阿爹发烧，我给他熬药，他拉着我的手喊阿侬。那天晚上我就想，我孙权活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真心实意把我当人。”
苏月转过头看他。
孙权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苏先生，你让我活成了人。”
苏月沉默良久，然后朝停船的地方走去。
吕布和赵云跟在身后。
孙权站在原地，不知道苏月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水手，抬着三个大麻袋。
她说：“这是三百斤红薯种。还有一套《基础农耕图解》，我亲手画的，黎人能看懂。水渠怎么挖，田怎么沤肥，红薯怎么育苗，上面都写着。”
孙权愣住。
苏月把麻袋往他面前一推：“你若真想赎罪，就让这岛上再无饿死的人。”
孙权盯着那三个麻袋，盯着那本画满了图的册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沙子里，浑身发抖。
“苏先生......”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月没扶他，只是低头看着：“起来吧，地上烫。”
孙权不起来。
苏月转身往船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孙权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先生！这辈子还不清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
苏月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
船离岸半个时辰了，朱崖洲已经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吕布靠在船舷上，看着那个黑点一点一点变小，终于忍不住问：“先生，为何不杀他？”
苏月站在船头，海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
“杀一个人容易，”她说，“让一个人变成人，才难。”
吕布皱着眉，似乎在琢磨这句话。
赵云站在另一侧，突然开口：“先生是想留着他，做给天下人看？”
苏月想起，清末代皇帝在新社会也是这样被改造为合格的公民。
她转头看了赵云一眼，没答话，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北方飞来，扑棱棱落在桅杆上。
水手取下信筒，递到苏月手里。
苏月展开纸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吕布和赵云同时上前。
苏月把纸条递给他们。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郭嘉的笔迹。
“江陵铁路开工当日，山体塌方，周瑜被埋。”
吕布手里的画戟“咣”一声砸在甲板上。
赵云一把抓住桅杆，指节发白。
苏月盯着那张纸条，盯着“被埋”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朱崖洲的海滩白得刺眼，椰子树歪歪斜斜长了一排，几只黑脚海鸟在浪边啄食。
苏月踩着滚烫的沙子往前走。
吕布扛着画戟跟在右侧。
赵云腰间佩剑，目光扫过远处的椰林。
“先生，这地方能住人？”吕布皱眉，“热得像蒸笼。”
“流放地嘛，总不可能太舒坦。”苏月擦了把额头的汗，“找个人问问路......”
话没说完，赵云突然按住剑柄：“有人。”
前方礁石堆后面，一个人影蹲在那儿。
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
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往火上戳。
那木棍上串着一条鱼，烤得滋滋冒油。
苏月眯眼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吕布：“你看那人像谁？”
吕布上前两步，突然愣住：“这......孙权？！”
那人听见喊声，回过头来。
确实是孙权。
只是那张脸黑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就围了块破布，脚底板全是老茧。
他看清来人，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苏先生，你来了。”
那语气，像老友重逢。
……
苏月站在三丈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这是......”
孙权把烤好的鱼从木棍上撸下来，站起身，赤脚踩在滚烫的沙子上，跟没事人一样。
他朝苏月走过来，在五步外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笑了：“是不是认不出来了？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吕布画戟一横：“站住。”
孙权停步，也不恼，就那么站着，脸上的笑竟有几分憨厚。
苏月拍了拍吕布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问孙权：“怎么搞成这样？”
“搞成这样？”孙权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苏先生，我这是活成人了。”
他转身朝椰林方向喊了一声：“阿妹！有客人！”
椰林里钻出一个黎族少女，穿着筒裙，脖子上挂着彩色珠串，手里还握着把砍刀。
她跑到孙权身边，警惕地盯着苏月三人。
孙权用黎语跟她说了几句，少女点点头，跑回林子。
“那是黎人首领的女儿，叫阿妹。”
孙权解释：
“我刚来那会儿，差点被他们当奸细砍了。后来她阿爹发疟疾，我正好带着你编的《医书入门》，照着方子采药熬汤，救了他一命。从那以后，他们就叫我阿侬，是兄弟的意思。”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寨：
“走吧，带你们去看看。我这辈子，头一回住得这么踏实。”
……
黎人村寨建在山坡上，几十间茅草屋错落有致，屋前屋后种着芭蕉、木棉。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打滚，看见生人也不怕，围上来盯着吕布的画戟看。
一个小孩伸手去摸。
吕布把画戟一收：“这玩意儿不能碰。”
小孩也不哭，咯咯笑着跑了。
孙权带着他们穿过村寨，一路有黎人跟他打招呼，喊的都是“阿侬”。
有几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话，他居然能用黎语熟练对答。
苏月一路看，一路沉默。
走到寨子尽头，孙权停住，指着前方一片荒地：
“我想在那儿开田，教他们种稻子。地是肥的，就是缺水，得修水渠。我一个人挖不动，他们就帮我挖。挖了三个月，挖了半里地。”
他转过身，看着苏月：“苏先生，我孙权这辈子，前半生争天下，后半生当野人。你说哪个更像我？”
苏月没答话。
吕布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还是那个跟咱们打仗的孙权？”
……
苏月在寨子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孙权带她去看那片荒地。
几十个黎人正在那儿刨土，用石锄、木棍，一下一下地刨。
阿妹也在，脖子上挂着个婴儿。
那是她姐姐的孩子，姐姐生完孩子就死了，孩子是她奶大的。
苏月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人刨土。
孙权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你恨我吗？”苏月突然问。
孙权愣了愣，低头想了想：“恨过。关在木笼里让人参观的时候，恨得牙痒痒。后来到了这儿，刚开始也恨。再后来......”
他抬起头，“再后来，阿妹的阿爹发烧，我给他熬药，他拉着我的手喊阿侬。那天晚上我就想，我孙权活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真心实意把我当人。”
苏月转过头看他。
孙权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苏先生，你让我活成了人。”
苏月沉默良久，然后朝停船的地方走去。
吕布和赵云跟在身后。
孙权站在原地，不知道苏月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水手，抬着三个大麻袋。
她说：“这是三百斤红薯种。还有一套《基础农耕图解》，我亲手画的，黎人能看懂。水渠怎么挖，田怎么沤肥，红薯怎么育苗，上面都写着。”
孙权愣住。
苏月把麻袋往他面前一推：“你若真想赎罪，就让这岛上再无饿死的人。”
孙权盯着那三个麻袋，盯着那本画满了图的册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沙子里，浑身发抖。
“苏先生......”
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月没扶他，只是低头看着：“起来吧，地上烫。”
孙权不起来。
苏月转身往船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孙权的声音，带着哭腔，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先生！这辈子还不清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
苏月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
船离岸半个时辰了，朱崖洲已经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吕布靠在船舷上，看着那个黑点一点一点变小，终于忍不住问：“先生，为何不杀他？”
苏月站在船头，海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
“杀一个人容易，”她说，“让一个人变成人，才难。”
吕布皱着眉，似乎在琢磨这句话。
赵云站在另一侧，突然开口：“先生是想留着他，做给天下人看？”
苏月想起，清末代皇帝在新社会也是这样被改造为合格的公民。
她转头看了赵云一眼，没答话，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北方飞来，扑棱棱落在桅杆上。
水手取下信筒，递到苏月手里。
苏月展开纸条，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怎么了？”吕布和赵云同时上前。
苏月把纸条递给他们。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郭嘉的笔迹。
“江陵铁路开工当日，山体塌方，周瑜被埋。”
吕布手里的画戟“咣”一声砸在甲板上。
赵云一把抓住桅杆，指节发白。
苏月盯着那张纸条，盯着“被埋”那两个字，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