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塌方下的箫声

苏月是十天后赶到江陵的。

两千三百里,换了六次马,胯骨磨得生疼。

吕布和赵云轮番在前头开路,硬是把半个月的路程跑成了十天。

可还是晚了。

塌方现场在江陵城南十里,一段刚挖出路基的山坡。

整面山体垮下来,几千方土石把二十多名工人埋在了下面。

苏月赶到时,尸体已经挖出来十一具,用白布盖着,一排排在路边。

挖掘救人还在继续。

巴坦在最前面。

他跪在碎石堆上,用手一块一块往外扒石头。

那双手早就烂了,指甲翻了好几个。

血混着泥糊在手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有人递给他一把镐,他不接。

有人拉他起来歇会儿,他甩开。

他就那么跪着,一边扒一边喊:“周先生!周先生!”

嗓子早就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破锣。

苏月跳下马,站在碎石堆边上,看着那个背影。

吕布想上前,被她拦住了。

“让他挖。”苏月说。

她转头问工头:“公瑾埋在哪一片?”

工头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工程,头一回见这种场面,声音都在抖:

“当......当时周先生站在最前头指挥,山塌的时候他往边上跑了几步,但没跑出去......大概在这个位置往下三丈......”

他指了指巴坦正在挖的那片区域。

三丈。

十米。

苏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慌乱。

“蒸汽凿岩机到了没有?”

“到了,三天前就到了,但不敢用啊苏先生!”工头急得直搓手,“万一凿偏了,万一二次塌方......”

“不用你负责。”苏月打断他,“从现在开始,这儿我指挥。”

……

苏月走到巴坦身边,蹲下:“巴坦。”

巴坦回过头,满脸的泥和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低下头继续扒。

苏月按住他的手。

那双手在她掌心里抖得像筛糠。

“你这样挖,再挖十天也挖不到。”

苏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换机器,从侧面打洞。但是......”

她顿了顿:“在机器打洞的时候,我需要你吹箫。”

巴坦愣住了:“吹......吹箫?”

“公瑾若听得见,定会回应。”

苏月看着巴坦,“他教过你《梅花三弄》,你吹得最好。就吹那首。”

巴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十个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我......我吹不了......”

“能吹。”苏月把他的双手捧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卷白纱布,“我帮你包上。”

她蹲在碎石堆上,一点一点给巴坦包扎。

每一根手指都缠得仔细,缠完了又轻轻捏了捏:“疼吗?”

巴坦点头,又摇头。

“疼就对了。”苏月站起身,“疼才能让公瑾知道你在这儿。”

蒸汽凿岩机轰隆隆响起来,从侧面往山体里钻。

巴坦盘腿坐在碎石堆最高处,从腰间抽出根竹箫。

那是周瑜送的。

这萧周瑜用了三年,竹管都被摸得油光发亮。

巴坦把箫凑到嘴边,试了一个音。

音破了,手指疼得钻心。

他咬了咬牙,重新运了一口气。

这一次,音准了。

《梅花三弄》的曲调从碎石堆上飘起来,呜咽呜咽的,像哭又像喊。

凿岩机的轰鸣盖不住它,风声盖不住它,所有人的呼吸都盖不住它。

一曲吹完,巴坦停下,侧着耳朵听。

什么都没有。

只有凿岩机的轰隆声,只有风声,只有远处江水的流淌声。

巴坦又开始吹第二遍。

吹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整个人趴在碎石上,把耳朵贴紧石缝。

“有声音!”他喊起来,“有敲击声!”

苏月几步冲过去,趴在旁边听。

很微弱,但确实有。

“咚、咚、咚”,一下一下。

像用石头敲的,间隔很有规律。

“是公瑾!”苏月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还活着!”

……

两个时辰后,侧面打出来一个洞。

巴坦第一个钻进去,紧接着是苏月。

洞很窄,只能爬。

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头顶的土簌簌往下掉,随时可能二次塌方。

爬了十几丈,前面亮了。

不是光,是有人在那儿点了一堆火。

周瑜靠在洞壁上,浑身是血。

左腿被一块大石头压着,石头上面还有碎石堆着,动不了。

他看见苏月,居然咧嘴笑了一下:“来了?”

苏月趴在周瑜面前,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有光。

“腿怎么样?”苏月问。

“压了三四个时辰就没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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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说得轻飘飘的,好像被埋的不是他自己,“后头就用石头敲着玩儿,没想到真把你们敲来了。”

苏月没接话,低头看那块石头。

至少三百斤,压在小腿中间,血已经把周围的土染黑了。

巴坦爬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又下来了:“周先生......”

“哭什么?”周瑜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还没死呢。”

他看向苏月:“腿是不是保不住了?”

苏月没答话,正在用手摸那块石头,摸石头下面的空隙,摸他的脚踝。

“听我说。”周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腿保不住就锯,我扛得住。但是铁轨......”

“闭嘴。”苏月头也不抬,“你死了铁轨也得停。”

周瑜愣了愣,居然又笑了:“先生这话,我听着怎么有点高兴?”

苏月没理他,转头对巴坦说:“你顶着这块石头,我用千斤顶从侧面撑。”

巴坦二话不说,弓起背顶住那块石头。

苏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千斤顶。

巴掌大,能顶五百斤。

她把它塞进石头下面的缝隙里,一下一下压手柄。

石头慢慢抬起半寸。

“往外抽腿。”苏月说。

巴坦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周瑜的腿往外挪。

血跟着腿流出来,糊了苏月一手。

一寸。

两寸。

三寸。

“出来了!”

苏月扔掉千斤顶,扑过去按住周瑜腿上的伤口,摸脉搏。

还在跳。

虽然弱,但还在跳。

她这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周瑜:“你在底下这十天,怎么过来的?”

周瑜靠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声音越来越轻:

“第一天......把水囊里的水省着喝......一天一小口......”

“第二天,火折子点着,把能烧的都烧了......木头、衣服、鞋......”

“第三天开始,饿得受不了......就啃石头边上的苔藓......”

“后来不知道第几天......就躺着,听上面的动静......听着有人喊我,就敲几下石头回应......喊着喊着不喊了,我就一直敲......敲累了睡,睡醒了接着敲......”

“今天......听见凿岩机响了......后来又听见箫声......”

他睁开眼,看着苏月:“我就知道,你来了。”

苏月低着头,手还在他腿上按着,血从指缝往外渗。

她的肩膀在抖。

……

周瑜被抬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营地里的油灯全部点上,亮如白昼。

手术台就支在帐篷里,苏月亲自操刀。

左小腿被压了十天,肌肉大面积坏死,骨头断了三截。

她用小刀一点一点剜掉烂肉,用锯子把断骨修齐,用钢钉固定,再一针一针缝合。

旁边站着的军医想帮忙,插不上手。

一盆血水端出去。

接着又是一盆血水。

苏月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累的,是抖。

周瑜躺在手术台上,麻沸散起了作用,半睡半醒。

他偶尔睁眼,看见苏月低着头缝合,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抖。”周瑜突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缝歪了......我还得重新挨一刀......”

苏月没抬头,也没停手。

又缝了十几针,突然一滴水落在伤口上。

不是汗,是泪。

周瑜愣了。

苏月还是没抬头,继续缝,但那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血肉模糊的腿上,砸在她自己的手上。

周瑜想伸手去够她,够不着:“先生......”

苏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别说话。”

又缝了七八针,终于缝完了。

她开始缠纱布,一层一层,缠得很仔细。

缠到最后,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

这才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稳住了。

周瑜盯着她看,突然问了一句:“铁轨......铺到哪了?”

苏月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不重,但拍得周瑜龇牙咧嘴。

“都这样了还问铁轨?”

她骂着骂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周瑜也笑了,躺在手术台上,笑得伤口疼,还是笑。

帐篷外头,吕布和赵云站在不远处。

吕布盯着帐篷里的影子,压低声音问:“先生多久没这样哭过了?”

赵云想了想,摇头:“我跟着她四年,头一回见。”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凿岩机已经停了,工人们在连夜清理碎石。

江陵城的灯火在十几里外隐约可见。

长江的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拍在岸边。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冲到帐篷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

“报......报告苏先生!豫章急报!”

苏月从帐篷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血。

“说。”

“张昭煽动二十万流民,号称要打回建康!江东各郡震动!”

张昭,孙权的老师!江东士族的领袖!

苏月接过急报,扫了一眼,沉默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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