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二十万流民的血与粮

苏月赶到豫章城外时,正是晌午。

城门外三里,原本是稻田的地方,现在黑压压全是人。

那不是军队,是流民。

从北边中原来的,拖家带口,扶老携幼。

男人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女人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的脑袋耷拉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昏了。

到处是咳嗽声、哭声,路边横着死人。

苏月骑在马上,放眼望去,看不到边。

“二十万……”典韦咽了口唾沫,“他娘的,真能煽动二十万?”

“不是煽动的。”苏月说,“是本来就有的。张昭只是把他们聚起来。”

城墙上是豫章的守军,弓箭手已就位,紧张地盯着城下那片人海。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死守的架势。

城外土坡上,张昭站在那儿。

七老八十的人,腰板还挺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对着流民喊话,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苏月!夺我田产,杀我族人,把我江东士族踩进泥里!”

“你们以为她是什么好人?你们跟着她,到头来不过是她的牛马!”

“跟着我,打回建康,送你们官职、爵位!”

……

流民中有人跟着喊。

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城墙。

或者说,盯着城里的方向。

他们饿。

饿得没力气喊。

苏月在马上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

“先生?”典韦愣了一下。

“跟我走。”

“就咱俩?”

“是,就咱俩。”

苏月把佩剑解下来扔给亲兵,空着手往流民阵里走。

典韦犹豫一瞬,把双戟也扔了,大步跟上。

流民看见有人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道。

不是因为尊敬,是太瘦了,挤不动。

苏月穿过人群,脚下踩到的不知是泥还是人。

有人伸手想抓她的衣摆,被典韦轻轻挡开。

那人真轻,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往旁边倒。

苏月停下来,扶住那人。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眼睛大得吓人,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翻着白皮。

他盯着苏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饿多久了?”苏月问。

少年摇头。

苏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

是她路上吃的饭团,巴掌大,硬得像石头。

她塞到少年手里。

少年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饭团,一动不动。

“吃啊。”典韦说。

少年还是不动,突然抬头看向人群里。

一个老妇人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少年,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饼,又盯着苏月。

眼神里有恐惧、怀疑、渴望。

“大娘。”苏月蹲下来,与老妇人平视,“我让人支锅,煮粥。你等着吃。”

她站起身,朝身后喊了一句:“把船上的红薯搬下来!支二十口锅,就在这儿煮!”

亲兵们愣了一瞬,随即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二十口大锅在流民阵前排成一排。

红薯倒进锅里,水倒进锅里。

柴火在锅底噼里啪啦烧起来。

香味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流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闻过的味道。

粮食的味道。

人群开始往前涌,你推我挤。

典韦站在最前头,双臂一张,像一堵墙:“排队!谁挤谁没得吃!”

流民们愣住,然后慢慢开始排队。

歪歪扭扭的,长的短的,老的少的,像二十条细线,从锅前排出去,延伸到人海里。

第一锅粥熟了。

苏月接过勺子,亲自盛了第一碗。

她端着碗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碗里的红薯粥冒着热气,稠得能立住筷子。

她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蹲下,把碗递过去:“大娘,尝尝。这是新种的红薯。”

老妇人盯着那碗粥,一动不动。

旁边的少年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的。

老妇人慢慢伸出手。

那手瘦得像鸡爪,青筋一根根暴着,指甲里全是泥。

她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苏月。

“喝啊。”苏月说。

老妇人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

她愣住了。

粥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她的眼睛突然红了。

眼眶里涌出泪来,顺着干瘦的脸颊往下流,流到碗里,流到粥里。

然后她嚎啕大哭。

不是哭,是嚎。

像一头被宰杀的牲畜。

像所有苦难堆在一起,压垮了最后一根骨头的那种嚎。

“三个月……”

她哭着喊,声音都劈了。

“三个月没吃过粮食……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拉了三天拉不出来……我孙子饿死了,饿死在我怀里……他才四岁……”

她把碗举过头顶,要往下跪。

苏月一把扶住她:“大娘,起来。”

老妇人浑身颤抖,被苏月托着,站住了,眼泪还在流。

旁边的少年已经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

苏月站起来,转身朝土坡上走去。

土坡上,张昭还站在那儿。

身后是百十号江东世家的余党,手里拿着刀枪。

他们看见苏月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张昭没退。

苏月走到坡下,停住,抬头看他。

“张昭。”

“苏月。”

苏月问:“你煽动这些人,是想让他们给你当刀,还是给你当粮?”

张昭冷笑:“煽动?他们本来就没活路,我给他们指条路。”

苏月笑了:“什么路?让你养着他们?你拿什么养?你张家的粮仓早就空了,江东的田产早没收了,你拿什么养这二十万人?”

张昭脸色变了变。

苏月继续说:“他们跟着你打回建康。打下来之后怎么办?让他们去抢?城里的粮够吃几天?抢完了呢?”

她转身,指着那二十口大锅:“那东西叫红薯,亩产三十石。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一亩顶三亩稻。这二十万人,只要种半年红薯,就能活下来。”

她又转回来,盯着张昭的眼睛:“你是想让他们死,还是想让他们活?”

张昭没说话。

身后那群余党也没说话。

流民们跪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齐齐跪倒,盯着苏月,盯着张昭,盯着那二十口大锅。

苏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苏月喊起来。

人群里终于有人答话,声音怯怯的。

“豫州……”

“颍川……”

“兖州……”

“徐州……”

苏月点点头:“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北边活不下去了,往南边跑。跑了一路,死了多少人?”

沉默。

“我问你们,死了多少人?”

一个老汉站起来,声音沙哑:“我家十七口,活下来四个。”

“我家九口,活下来俩。”

“我家……就剩我一个了……”

苏月听着,等最后一个声音落下,她才开口。

“你们要是跟着他。”

她指向张昭:

“打回建康,抢一把,然后接着饿,接着逃。”

“你们的孩子还是会饿死,爹娘还是会饿死,你们自己也会饿死。”

“你们要是跟着我。”

苏月指向自己:

“去新开的田里种地。我给你们种子,给你们农具,给你们牛。”

“种出来的粮食,三年免税。你们的孩子能吃饱,爹娘能吃饱,你们自己能吃饱。”

她停了一下,一字一句:“你们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向苏月磕头的,是那个老妇人。

她把碗放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伏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是那个少年。

然后是那个老汉。

然后是更多的人。

一片一片的,像风刮过的麦田,全都伏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二十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哭声。

只有磕头的声音。

……

张昭被押到苏月面前时,还在笑。

那种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绝望。

嘴角扯着,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苏月。”他喊她的名字,像喊一个老熟人,“你赢了。”

苏月看着他。

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堆得跟干涸的河床一样。

他曾经是江东士族的领袖,孙权的老师。

现在站在泥地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周围全是跪着的流民。

“我赢的不是你。”苏月说,“我赢的是饿。”

张昭愣了一下,然后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饿?你以为你打赢了饿?”

他边笑边喊,“你才喂饱多少人?二十万?五十万?你知道北边有多少人在饿吗?一百万?两百万?你救得过来吗?”

苏月没说话。

张昭渐渐停下笑,盯着她,眼神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你赢了这一次,”他说,“但北边有个人,你赢不了。”

苏月皱眉:“谁?”

张昭闭目不答。

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

当夜,苏月在豫章驿馆整理流民安置方案。

城外二十万人已分流出去一半。

老弱妇孺优先坐船去番禺。

青壮留下来帮忙扎营、煮粥、搭棚子。

红薯从后方一船一船运过来。

码头上的搬运工没日没夜地卸货,累得直不起腰,却没人喊累。

典韦守在门口,抱着胳膊打盹。

突然脚步声响起。

赵云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封信:“先生,张昭行囊里搜出来的。”

苏月接过信,展开后愣住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张公:北边的事,拜托了。事成之后,建康以南,公自取之。”

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私印。

苏月认得那印。

是曹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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