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曹昂的困局

邺城,司空府。

曹昂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七八份奏报。

每一份都写着同一个字。

灾!

青州大旱,三个月没下一滴雨,庄稼枯在地里,老百姓已经开始啃树皮。

冀州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从东边飞来,啃光了二十万亩庄稼。

县令的奏报上写着“饿殍遍野”四个字,墨迹都洇开了,像是写着写着哭了。

徐州豪强抗税,说朝廷要的太多,给不起。

不光不给,还煽动百姓堵在衙门口骂街。

并州匈奴南下,抢了三个县,烧了粮仓,杀了县令,等驻军赶过去,人早跑了。

曹昂把奏报一张一张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怎么看,都看不出活路。

他的手指按在青州那份奏报上,按得太用力,指甲盖都白了。

“粮食……”他喃喃自语,“哪有粮食……”

没人回答他。

偌大的议事厅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曹操留下的那些老臣,要么死了,要么退了,要么像荀彧那样“病休”在家。

新提拔上来的,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听话,但遇到事儿,一个比一个没用。

曹昂想起父亲在世时,议事厅里永远坐得满满当当的。

荀彧在左边,程昱在右边,郭嘉坐在角落里咳嗽,夏侯惇站在门口跟个铁塔似的。

吵起来的时候,你一句我一句,能把房顶掀了。

现在呢?

静的像坟场。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沉重、缓慢、一瘸一拐的。

曹昂抬起头。

夏侯惇跪在门口,甲胄都没脱,身上还带着从并州赶回来的尘土。

他跪在那儿,额头贴着地面,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

“老臣无能,让主公受累了。”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曹昂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扶他:“叔父,快起来!”

夏侯惇不起来。

“老臣守不住并州,挡不住匈奴,保不住百姓……老臣有罪……”

他的肩膀在抖,声音也在抖。

独眼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并州这一趟,把他熬干了。

曹昂蹲下来,两只手架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拽起来:“叔父,你说这话,是往我心上捅刀子。”

夏侯惇被拽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他看着曹昂,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曹昂扶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蹲在椅子边上,抬头看他。

“叔父,青州大旱,冀州蝗灾,徐州抗税,并州匈奴……我一个人扛不住。”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但眼睛红了:“你得帮我。”

夏侯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曹昂都皱眉。

“主公,老臣这条命是你的。”夏侯惇一字一句,“你说往哪儿打,老臣就往哪儿打。”

曹昂苦笑:“打谁?打天?打蝗虫?打地里的庄稼?”

夏侯惇愣住了。

是啊,打谁?

大旱不是敌人,蝗灾不是敌人,老百姓没饭吃不是敌人。

这些东西,刀砍不了,箭射不了,骑兵冲不了。

夏侯惇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觉得,手里的刀没用了。

两人沉默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

门外突然有人通报,声音又尖又急:

“报……城外来了个商人,说能解决粮荒,但要亲自见主公!”

……

曹昂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商人?”

“是,说是从南边来的,姓糜。”

曹昂的手顿住了,“让他进来。”

片刻后,糜竺走进议事厅。

他穿得很普通,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上没戴冠,脚下是草鞋。

要不是那通身的气派。

腰杆笔直,步子不紧不慢,眼神清澈透亮。

说是田里的老农也有人信。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木箱子。

不重。

但随从抬得很小心。

糜竺走到曹昂面前,躬身行礼,“草民糜竺,拜见司空。”

曹昂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糜先生从南边来?”

“是。”

“南边如何?”

“南边好。”糜竺笑了笑,“风调雨顺,百姓安居。”

曹昂嘴角抽了一下:“糜先生是来跟我炫耀的?”

糜竺摇头:“草民是来做买卖的。”

他转身,示意随从把箱子打开。

盖子掀开,里面是一堆沾着泥的东西。

拳头大小,黄不拉几的,歪歪扭扭。

有的还带着须根。

一看就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曹昂皱眉:“这是什么?”

糜竺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个,在袖子上擦了擦泥,掰成两半。

断面是淡黄色的,渗出一点白色的汁液,有一股生涩的甜味。

“这东西在南边叫救命根。”

“也叫红薯。亩产三十石,旱地能种,山坡能种,沙地也能种。不挑肥,不怕旱,虫子不爱吃。”

“四个月就能收,收了就能吃。生吃、煮着吃、烤着吃、磨粉吃、晒干了存着吃,怎么吃都行。”

糜竺把半个红薯递到曹昂面前。

曹昂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亩产三十石?”

“只多不少。”

曹昂的手指开始抖。

“三十石……你知道现在北方一亩地产多少吗?”

“知道。”糜竺说,“一石半。”

曹昂把红薯放在案上,手撑在案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是哭,是喘不上气。

三十石对一石半。

二十倍的差距。

要是有这东西,青州不会饿死人,冀州不会闹蝗灾,徐州那些豪强也不会因为几石粮食就跟朝廷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糜先生,这东西,你有多少?”

“多得很。”糜竺说,“苏先生在南方种了快一年了,从番禺、交州,荆州、江东,到处都是。今年的收成堆满了好几个粮仓,吃不完,烂了不少。”

曹昂的手攥紧了,“她……愿意给我?”

糜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曹昂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字迹娟秀但有力。

曹昂贤徒:

红薯种子,我派人送来了,还有一千名老农,教你们种。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地,不要你称臣。

落款:苏月。

曹昂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星火……要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糜竺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苏先生说,她要的,是中原再无饿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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