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一千个老农渡江
番禺港，天还没亮透。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一千个，全是五六十岁的老农。
男的、女的、头发花白的、腰杆弯了的、手上全是老茧的。
整整齐齐排成十列，每人怀里揣着一个布包袱。
包袱里是红薯种，用布包了三层。
还有一册《种植手册》，巴掌大，二十页。
苏月亲手画的图。
怎么育苗，怎么起垄，怎么施肥，怎么防虫。
字不多，全是画，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苏月站在码头石阶上。
面前排着队的第一个老农姓李，六十二岁，番禺本地人，种了一辈子地。
原来给地主当佃农，累死累活吃不饱。
苏月分田分到他头上，头一年收成翻了三倍。
从那以后，他逢人就说“苏先生是活菩萨”。
现在他要北上邺城，去教那些北方佬种红薯。
苏月伸出手，跟李老伯握了握，“到了那边，别给星火丢人。”
李老伯挺直腰杆，大声说：“先生放心！俺们教不会他们，就不回来！”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不回来！”
“教不会就不回来！”
“让他们也吃饱饭！”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喊到最后，全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苏月挨个握手，一千个人，握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一个上船的，是个老婆婆，姓陈，六十五岁，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摇一晃的。
她握着苏月的手不放，盯着苏月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
“先生，俺闺女在北方，嫁出去十年了，不知道还活着不。俺去了，要是能找到她，想给她也上红薯。”
苏月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大娘，到了那边，让人帮你找。”
老婆婆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大半的牙：
“先生，到时俺给你带红薯干回来！”
苏月笑着点头，等老婆婆上了船，转过身，脸上一滴泪顺着鼻梁滑下来。
……
船队北上第三天，过了长江口。
海面突然变了天。
风从东北方向压过来，浪头一个比一个高，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水手们扯着嗓子喊，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缆绳绷得像要断。
苏月站在旗舰船头，死死抓着栏杆，脸色发白。
“找地方靠岸！”她冲舵手喊，“往西走，进长江！”
话音刚落，船队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回头。
最后一艘船，被一个浪头拍翻了。
船底朝天，船上的老农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水里。
海面上全是人，有的大声呼救，有的抱着木板漂着，有的已经被浪吞了，看不见了。
“救人！”苏月喊了一声，就要往船边跑。
吕布一把拽住她：“先生！你不能下去！”
“放开！”
“你下去也救不了人！”吕布的声音比她大，“我来！”
他脱了甲胄，就要往海里跳。
苏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别去！风浪太大，你下去也上不来！”
吕布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月害怕成这样。
不是怕她自己死，是怕别人为她死。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一条快艇已经从船队前面冲出去了。
赵云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绳子，身后是八个水性最好的水手。
快艇在浪里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翻了，硬是被赵云压住了。
“赵将军！”吕布冲他喊，“等风小点再去！”
赵云没回头。
快艇冲进那片翻船的水域，一个浪头打过来，整条船都看不见了。
吕布的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船又从浪里钻出来了。
赵云趴在船头，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已经捞上来一个人。
是李老伯，呛了水，但还活着。
“扔绳子！”赵云冲旗舰喊。
吕布一把抓起船上的绳圈，甩出去。
赵云接住，把绳子系在快艇上。
旗舰上的人开始往回拽。
一艘船拽回来，又冲出去。
再拽回来，再冲出去。
来回五趟。
最后赵云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两只手抖得握不住桨。
他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喘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淌，混着汗，混着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二十八个人。”他报数，“还有两个……没找到。”
苏月站在甲板上，一句话没说。
风浪还在继续，但船队已经靠岸了。
……
船队在长江南岸一个小渔村靠岸。
两个老人的尸体被冲上沙滩，一男一女。
男的姓王，六十一岁，家里五个孙子，临走的时候还跟人说“等俺回来给你们带糖”。
女的就是那个陈婆婆，驼背的那个，要去北方找闺女的。
苏月跪在沙滩上。
海浪还在往岸上涌，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膝盖。
她跪在陈婆婆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恐。
苏月伸手，轻轻把她的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那眼皮还是温的。
她合了一次，又弹开了。
又合了一次，又弹开了。
第三次，她按住了，按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旁边，王老伯的眼睛也是她合上的。
苏月跪在沙滩上，低头看着两具尸体，一动不动。
海浪打过来，又退回去，又打过来，又退回去。
吕布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被赵云拉住了。
赵云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苏月站起来。
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
吕布伸手扶住。
苏月站稳了，推开吕布的手。
“记下名字。”苏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王德贵，陈阿妹。星火养他们家人一辈子。”
旁边的文书掏出本子，手在抖，写了好几遍才写对。
苏月转过身，面对那二十八个被救上来的老农。
他们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有的裹着水手给的毯子，有的抱着胳膊发抖。
李老伯站在最前面，嘴唇发紫，但腰杆还挺着。
苏月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
“怕不怕？”苏月问。
沉默。
“我问你们，怕不怕？”
李老伯开口了，声音沙沙的：“怕。”
苏月点头：“怕就对了。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是……”
她指了指北方，“北边那些人，比你们还怕。他们怕饿死，怕孩子饿死，怕爹娘饿死。”
她顿了顿：“你们怕死，但还是来了。你们比那些只敢在家里怕的人，强一百倍。”
老农们听着，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眼眶红了。
苏月弯腰，从陈婆婆湿透的包袱里掏出那袋红薯种。
布包了三层，海水还是渗进去了，红薯种泡了水，有的已经开始发软。
苏月把那袋种子抱在怀里，转身面向所有人：“这些种子，是她用命换的。到了邺城，一颗都不能浪费。”
没有人说话。
海浪还在拍打沙滩，一下一下，像心跳。
……
邺城，司空府。
曹昂站在后院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堆刚从南边运来的红薯。
一千个老农还没到，种子先到了。
第一批三千斤，用快船送过来的，糜竺亲自押运。
曹昂蹲下，拿起一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长得真丑，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带着须根，皮上全是泥。
他擦了擦，咬了一口。
生的。
硬。
有点涩。
但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从喉咙里泛上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甜，甜得他眼眶发红。
夏侯惇站在旁边，看他蹲在地上啃生红薯，啃得满嘴都是白浆子，啃着啃着眼泪就下来了。
“主公……”
曹昂站起来，把那半个红薯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叔父，”他说，“这东西，亩产三十石。”
夏侯惇沉默。
曹昂把那半个红薯放在案上，转身面对夏侯惇：
“传令下去：红薯种优先发给流民，由政府拨给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免税三年。敢欺压领种百姓者，斩。”
夏侯惇愣了一瞬，随即单膝跪下：“领命！”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主公。”
“嗯？”
“老臣多嘴问一句，您是真服了苏先生？”
曹昂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金黄。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叔父，我不是服她。”
夏侯惇等着。
曹昂转过头，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青州，是冀州，是徐州，是成千上万饿着肚子的百姓。
“我是服了这天下的百姓。”
他顿了顿：“苏先生做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那是百姓自己在救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红薯：“我只是……终于看明白了。”
夏侯惇站在门口，盯着曹昂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
夏侯惇站在月光下，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他想起曹操临终前跟他说的话：“元让，昂儿这孩子，心善。心善的人坐不稳这个位置。”
他对着月亮，自言自语：“主公，您错了。心善的人，才坐得稳。”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一千个，全是五六十岁的老农。
男的、女的、头发花白的、腰杆弯了的、手上全是老茧的。
整整齐齐排成十列，每人怀里揣着一个布包袱。
包袱里是红薯种，用布包了三层。
还有一册《种植手册》，巴掌大，二十页。
苏月亲手画的图。
怎么育苗，怎么起垄，怎么施肥，怎么防虫。
字不多，全是画，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苏月站在码头石阶上。
面前排着队的第一个老农姓李，六十二岁，番禺本地人，种了一辈子地。
原来给地主当佃农，累死累活吃不饱。
苏月分田分到他头上，头一年收成翻了三倍。
从那以后，他逢人就说“苏先生是活菩萨”。
现在他要北上邺城，去教那些北方佬种红薯。
苏月伸出手，跟李老伯握了握，“到了那边，别给星火丢人。”
李老伯挺直腰杆，大声说：“先生放心！俺们教不会他们，就不回来！”
后面的人跟着喊起来：
“不回来！”
“教不会就不回来！”
“让他们也吃饱饭！”
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喊到最后，全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苏月挨个握手，一千个人，握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一个上船的，是个老婆婆，姓陈，六十五岁，背驼得厉害，走路一摇一晃的。
她握着苏月的手不放，盯着苏月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
“先生，俺闺女在北方，嫁出去十年了，不知道还活着不。俺去了，要是能找到她，想给她也上红薯。”
苏月愣了一下，鼻子一酸，“大娘，到了那边，让人帮你找。”
老婆婆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大半的牙：
“先生，到时俺给你带红薯干回来！”
苏月笑着点头，等老婆婆上了船，转过身，脸上一滴泪顺着鼻梁滑下来。
……
船队北上第三天，过了长江口。
海面突然变了天。
风从东北方向压过来，浪头一个比一个高，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水手们扯着嗓子喊，帆布被风吹得啪啪响，缆绳绷得像要断。
苏月站在旗舰船头，死死抓着栏杆，脸色发白。
“找地方靠岸！”她冲舵手喊，“往西走，进长江！”
话音刚落，船队后方传来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回头。
最后一艘船，被一个浪头拍翻了。
船底朝天，船上的老农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水里。
海面上全是人，有的大声呼救，有的抱着木板漂着，有的已经被浪吞了，看不见了。
“救人！”苏月喊了一声，就要往船边跑。
吕布一把拽住她：“先生！你不能下去！”
“放开！”
“你下去也救不了人！”吕布的声音比她大，“我来！”
他脱了甲胄，就要往海里跳。
苏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别去！风浪太大，你下去也上不来！”
吕布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苏月害怕成这样。
不是怕她自己死，是怕别人为她死。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一条快艇已经从船队前面冲出去了。
赵云站在船头，手里攥着绳子，身后是八个水性最好的水手。
快艇在浪里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翻了，硬是被赵云压住了。
“赵将军！”吕布冲他喊，“等风小点再去！”
赵云没回头。
快艇冲进那片翻船的水域，一个浪头打过来，整条船都看不见了。
吕布的心提到嗓子眼。
然后船又从浪里钻出来了。
赵云趴在船头，一只手拽着绳子，另一只手已经捞上来一个人。
是李老伯，呛了水，但还活着。
“扔绳子！”赵云冲旗舰喊。
吕布一把抓起船上的绳圈，甩出去。
赵云接住，把绳子系在快艇上。
旗舰上的人开始往回拽。
一艘船拽回来，又冲出去。
再拽回来，再冲出去。
来回五趟。
最后赵云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两只手抖得握不住桨。
他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喘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淌，混着汗，混着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二十八个人。”他报数，“还有两个……没找到。”
苏月站在甲板上，一句话没说。
风浪还在继续，但船队已经靠岸了。
……
船队在长江南岸一个小渔村靠岸。
两个老人的尸体被冲上沙滩，一男一女。
男的姓王，六十一岁，家里五个孙子，临走的时候还跟人说“等俺回来给你们带糖”。
女的就是那个陈婆婆，驼背的那个，要去北方找闺女的。
苏月跪在沙滩上。
海浪还在往岸上涌，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膝盖。
她跪在陈婆婆身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张，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惊恐。
苏月伸手，轻轻把她的眼睛合上。
手指碰到眼皮的时候，那眼皮还是温的。
她合了一次，又弹开了。
又合了一次，又弹开了。
第三次，她按住了，按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旁边，王老伯的眼睛也是她合上的。
苏月跪在沙滩上，低头看着两具尸体，一动不动。
海浪打过来，又退回去，又打过来，又退回去。
吕布站在她身后，想说什么，被赵云拉住了。
赵云摇了摇头。
过了很久，苏月站起来。
腿跪麻了，踉跄了一下。
吕布伸手扶住。
苏月站稳了，推开吕布的手。
“记下名字。”苏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王德贵，陈阿妹。星火养他们家人一辈子。”
旁边的文书掏出本子，手在抖，写了好几遍才写对。
苏月转过身，面对那二十八个被救上来的老农。
他们站在沙滩上，浑身湿透，有的裹着水手给的毯子，有的抱着胳膊发抖。
李老伯站在最前面，嘴唇发紫，但腰杆还挺着。
苏月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
“怕不怕？”苏月问。
沉默。
“我问你们，怕不怕？”
李老伯开口了，声音沙沙的：“怕。”
苏月点头：“怕就对了。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是……”
她指了指北方，“北边那些人，比你们还怕。他们怕饿死，怕孩子饿死，怕爹娘饿死。”
她顿了顿：“你们怕死，但还是来了。你们比那些只敢在家里怕的人，强一百倍。”
老农们听着，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眼眶红了。
苏月弯腰，从陈婆婆湿透的包袱里掏出那袋红薯种。
布包了三层，海水还是渗进去了，红薯种泡了水，有的已经开始发软。
苏月把那袋种子抱在怀里，转身面向所有人：“这些种子，是她用命换的。到了邺城，一颗都不能浪费。”
没有人说话。
海浪还在拍打沙滩，一下一下，像心跳。
……
邺城，司空府。
曹昂站在后院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堆刚从南边运来的红薯。
一千个老农还没到，种子先到了。
第一批三千斤，用快船送过来的，糜竺亲自押运。
曹昂蹲下，拿起一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长得真丑，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带着须根，皮上全是泥。
他擦了擦，咬了一口。
生的。
硬。
有点涩。
但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从喉咙里泛上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甜，甜得他眼眶发红。
夏侯惇站在旁边，看他蹲在地上啃生红薯，啃得满嘴都是白浆子，啃着啃着眼泪就下来了。
“主公……”
曹昂站起来，把那半个红薯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叔父，”他说，“这东西，亩产三十石。”
夏侯惇沉默。
曹昂把那半个红薯放在案上，转身面对夏侯惇：
“传令下去：红薯种优先发给流民，由政府拨给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免税三年。敢欺压领种百姓者，斩。”
夏侯惇愣了一瞬，随即单膝跪下：“领命！”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主公。”
“嗯？”
“老臣多嘴问一句，您是真服了苏先生？”
曹昂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在他脸上，把半边脸照得金黄。
他没有马上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叔父，我不是服她。”
夏侯惇等着。
曹昂转过头，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青州，是冀州，是徐州，是成千上万饿着肚子的百姓。
“我是服了这天下的百姓。”
他顿了顿：“苏先生做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那是百姓自己在救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红薯：“我只是……终于看明白了。”
夏侯惇站在门口，盯着曹昂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
夏侯惇站在月光下，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
他想起曹操临终前跟他说的话：“元让，昂儿这孩子，心善。心善的人坐不稳这个位置。”
他对着月亮，自言自语：“主公，您错了。心善的人，才坐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