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瘟疫疑云

皇庄深处的实验室里,霉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华佗捧着陶罐的手抖得厉害,罐壁上的青绿色霉斑在油灯下泛着光。

“苏大家……成了!真的成了!”

老头子声音发颤,花白胡子跟着抖。

“按您说的法子,用瓜果养出这青霉素,滤出的汁水敷在化脓伤口上,三日!只三日就收了口!”

他指向旁边笼子里的野兔。

那兔子后腿曾溃烂见骨,此刻伤口已结了一层薄痂。

苏月凑近细看,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

这离真正的青霉素还差太远。

没有提纯,没有剂量控制,更没有过敏测试。

不过是最原始的霉菌滤液。

“还不能用。”她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毒性未知,剂量难控,用了会死人。”

华佗眼中的光黯了黯,转瞬又燃起来:“那……那再试!老夫可以……”

话没说完,实验室的门“砰”地被撞开。

一名兵士踉跄冲入,满脸汗水泥污,嘴唇白得吓人:

“苏、苏大家!华神医!不好了!城外东三十里,李家村……死人!一天死了十几个!”

……

司空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再旺,也压不住空气里的寒意。

“一日死十七人,症状尽同,高热寒战,腋下颈侧起痈肿,三日内必死。”

荀彧声音平静,握着竹简的指节却泛了白,“不是伤寒。恐怕是……鼠疫。”

最后两字落地,厅内瞬间死寂。

鼠疫二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无人不晓。

十室九空,路有遗骨。

史书上那些字字带血的记载,从不是戏言。

“封村。”

荀彧抬头看向主位的曹操,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封锁李家村及周边五里,许进不许出,任其自生自灭。这是唯一能保许都、保兖州不失的法子。”

几位文臣沉默颔首。

乱世之中,人命有价。

一村人之命与一州之地的安危相较。

这选择不难。

曹操未语,手指轻敲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里的苏月身上。

她一身胡服沾着工坊灰尘,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教习。”曹操开口,“你有何见地?”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苏月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厅内寂静:“不能封。”

荀彧眉头微蹙:“苏娘子,此乃瘟疫!若不封控,蔓延开来……”

“封了,才是死绝。”苏月打断他,眼神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不是死于瘟疫,是死于饥渴、绝望、自相残杀。”

她直视荀彧:

“文若先生,您可知被封在疫区里的人会做什么?”

“他们会拼命往外冲,会隐瞒病情逃亡别处,会为最后一口粮食拔刀相向。”

“到那时,疫情只会扩散得更快、更广。”

……

荀彧语塞。

“那依你之见?”曹操追问。

“我进去。”

苏月语气笃定:

“与华佗先生同往。建立隔离区,分级救治,管控水源食物,焚烧污物。或许能救下一些人,至少能守住不往外蔓延的底线。”

“胡闹!”一位老臣拍案而起,“你一介女子,进去岂不是送死?即便你懂些医术,那可是鼠疫!华佗亲往又如何?他能救得几人?”

苏月没看他,目光只锁定曹操:

“明公,予我五十兵士听候调遣,再拨石灰百担、烈酒百坛、干净麻布五百匹。若一月后疫情失控,我自缚请罪,听凭发落。”

厅内鸦雀无声。

曹操凝视着她。

这女子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眼里没有丝毫悲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她在算账。

用自己的命、自己的医术,去赌一村人的生机,赌整个许都的安稳。

“准。”曹操吐出一字。

荀彧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

李家村外三里。

临时搭起的木栅栏像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初春的田野上。

栅栏外,兵士们用布巾蒙住口鼻,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栅栏内,一片死寂。

村口歪斜的旗杆上挂着块破布,风一吹,猎猎作响,活像招魂幡。

苏月跳下马车,双脚踩进微凉的泥地。

华佗背着药箱跟在身后,花白头发在风里翻飞。

五十名兵士列队站在后面,没人敢往前半步。

他们都是典韦麾下精锐,刀山火海闯过无数。

可面对这看不见的敌人,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苏月转身看向他们:“怕死吗?”

无人应答。

“怕就对了。”苏月声音平静,“我也怕。但怕,没用。”

她指向远处死寂的村庄:

“里面还有人活着。或许是你们的同乡,或许是远亲,或许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所有人听令!”

“第一,以村口为界,划分疫区与净区。疫区只我与华佗先生进入,你们驻守净区,严防任何人私自进出。”

“第二,净区内挖深坑,所有污物、死者衣物尽数集中焚烧。掩埋前务必撒足石灰。”

“第三,取水只许在上游泉眼,所有水必须烧沸后方可饮用。”

“第四,所有人每日用烈酒洗手三次,蒙脸布巾每日更换煮沸消毒。”

她说完,看向华佗。

华佗点头,补充道:

“发热者居东,未发热者居西,已发病者单独隔离。老夫会按方子熬制汤药,所有人每日必饮,不得有误。”

一道道命令下去,兵士们终于动了起来。

挖坑的挖坑,搬石灰的搬石灰。

烈酒的辛辣气味混在风里,刺鼻,却奇异地让人稍稍安心。

……

苏月与华佗踩着石灰铺就的小道,缓缓往村里走。

越往里走,死气越重。

路旁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来不及收敛,一张张脸朝天,双眼圆睁,凝固着死前的痛苦。

墙角蜷缩着些活人。

眼神空洞,皮肤上泛着可怖的黑斑。

不远处,一名妇人抱着已经僵硬的孩子。

不哭不喊,就那样呆呆坐着,宛如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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