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华佗的跪求

华佗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行医数十年,见惯生死离别,可这般人间地狱的景象,依旧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苏……苏大家……”华佗声音发涩,“这……这当真就是鼠疫?”

“症状极像。”苏月蹲下身子,用布巾裹紧手掌,翻看一具尸体的腋下。

淋巴结肿大成块,皮肤紫黑溃烂。

她心头一沉,脸色愈发凝重。

“能治吗?”华佗追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苏月沉默不语。

她能有什么法子?

这是东汉末年,没有抗生素,没有疫苗,甚至连最基本的病原体概念都没有。

她所拥有的,不过是些现代公共卫生常识,和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华佗看着她沉默的侧脸,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忽然,“噗通”一声,老头子直直跪在了泥地里。

在这石灰与尸臭混杂的村庄小道上,这位青史留名的神医,花白的头颅重重磕向地面。

“苏大家!”声音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您乃天授医理,绝非此世间之人!老夫……老夫求您了!救救这些人,救救这天下苍生吧!”

头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泥水溅起,沾湿了他的衣摆。

苏月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本该受万人敬仰的神医,此刻却像最虔诚的信徒般跪拜在自己面前,心头五味杂陈。

不远处的栅栏边,典韦刚赶到。

他听闻苏月竟闯进了疫区,疯了似的骑马冲来,连铠甲都没穿齐全。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一幕。

华佗跪在泥地里,一次次磕着头,而苏月站在那里,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单薄。

典韦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从未见过华佗这般模样。这老头子平日里清高得很,便是见了曹操,也只行揖礼而已。

可现在,他竟跪在苏月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哀求。

典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抽痛。

他说不清这痛感源自何处,却忽然明白了。

苏月此刻在做的事,比他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要难上千倍万倍。

……

那天傍晚,李家村上空升起了滚滚浓烟。

焚烧尸体的烟,混着石灰的呛味,弥漫在整个村庄上空。

但在这烟尘之下,一些事情正在悄然改变。

苏月将村里还能动弹的人组织起来:

轻壮年去挖隔离沟,把村子分成重症区、轻症区、观察区、洁净区四块;

妇女老人负责烧水、煮布、分发汤药。

华佗按照苏月口述的方子,实则是后世改良的抗鼠疫中医方,熬制大锅药汤。

黄连、连翘、板蓝根、生石膏……剂量加倍,再添上一味苏月坚持要加的紫花地丁。

这味药清热解毒、散结消肿,或许能派上用场。

华佗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

水源被严格管控。

全村只允许从上流一处泉眼取水,取水者必须蒙面,所用水桶每日煮沸消毒。

原有茅厕尽数填平,新的厕所选在地势低洼的下风向,便后必须撒足石灰。

死者衣物一律焚烧,尸体深埋,坑底与表层都铺着厚厚的石灰。

苏月自己则带着几个胆大的兵士,挨家挨户搜查。

她找的不是病人,是老鼠。

“鼠疫,鼠疫,多由老鼠传播。”苏月解释,“灭鼠,清理垃圾,断绝它们的食物来源,才能切断传染源。”

兵士们将信将疑,却还是听话地行动起来。

死老鼠被一一挖出来,堆在村口集中焚烧,黑烟滚滚,臭味熏天。

三天过去,村里又死了九个人,但新发病的人数,明显减少了。

七天后,重症区里第一次有人退了热。

那是个半大的孩子,此前烧得浑身滚烫,腋下肿得像个鸡蛋。

灌了三天汤药,又敷了捣碎的紫花地丁,第四天清晨,他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依旧虚弱,身上的高热却退了下去。

华佗颤抖着摸向孩子的脉搏,老泪纵横:“活了……活了!苏大家!你的方子……真的有用!”

苏月没有笑,只是看着孩子依旧空洞的眼睛,轻声道:“还没完,病情或许会反复。”

但希望的种子,终究是埋下了。

……

半个月后,李家村村口的栅栏仍未拆除。

村中央的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锅,药汤的苦味飘出来,混着石灰的呛味,竟成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还活着的人们,脸上渐渐有了些活气,他们排队领药、排队取水、排队将自己的破衣服扔进火堆。

秩序还在,人心就没垮。

这天清晨,苏月正在检查新建的厕所是否符合距离要求,一位老农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老头瘦得脱了形,眼神却清亮得很——他熬过来了。

“仙……仙子。”老农“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病弱无力的瘫跪,而是实打实的磕头跪拜。

苏月想扶,却被老头死死按住。

“多谢仙子活命之恩!多谢华神医!多谢……”

他语无伦次,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小老儿一家七口,死了三个,活了四个……真的活下来了啊!”

苏月弯腰将他搀起:“老人家快起来,病刚好,可不能这么跪。”

老农被扶起身,枯瘦的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

“仙子……小老儿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老农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就在我们病得最重、最绝望的时候,村外来了一队官兵……他们说我们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粮食留着也是浪费,就……就抢了我们的粮。”

“我们病的病、弱的弱,根本拦不住……他们不光抢粮,还……还抢人。”

老农的声音彻底哽咽,几乎不成调:

“我闺女……才十四岁啊……被他们拖走了。还有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村西张家的丫头……一共三个姑娘,都被他们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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