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五千里的民心
船队在登州靠岸，换马车北上。
从登州码头到青州城，一百三十里，走了整整两天。
不是路不好走，是走不动。
每过一个村子，路边就有人跪着。
第一个跪下的，是个老头。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跟虾米一样。
他跪在路边，双手捧着一把土，举过头顶。
那土是黑的，松的，捏在手里能攥出油来。
苏月的马车经过，老头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硬邦邦的官道上，咚的一声。
“先生，这是种了红薯的地。收了二十八石，俺全家吃饱了。俺给您磕头了。”
苏月跳下车，去扶他。
老头不起来，捧着那把土，眼泪从满脸的褶子里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土上。
“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吃饱过。去年头一回，顿顿有红薯，孩子不哭了，老人不饿了。先生，您是活菩萨啊。”
苏月蹲下来，把那把土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土。”她说，“是你的地好。”
老头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苏月把那把土装进随身的布袋里，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
老头被扶起来，哆哆嗦嗦地站着，眼睛一直盯着苏月看，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三里，路边又有人跪着。
这次是个妇人，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孩子，两三岁大。
孩子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妇人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苏月的马车停下来：“这是怎么了？”
妇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先生，这孩子是您教的接生婆救活的。生他的时候脐带绕脖三圈，接生婆用您教的手法转过来的。俺给他取名叫念恩，念先生的恩。”
苏月下了车，走到妇人面前，低头看那个孩子。
孩子醒了，揉揉眼睛，看着苏月，突然咧嘴笑了，伸出两只小手要她抱。
苏月愣了一下，把孩子接过来。
孩子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含在嘴里啃，啃得津津有味。
苏月抱着他，拍了两下，孩子咯咯笑了。
“念恩，”苏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她把孩子还给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到孩子手里。
孩子攥着糖，又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妇人又要磕头。
苏月一把拉住：“别磕了。好好把孩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马车继续往前走。
每过一村，每过一镇，路边都有人跪着。
有老人，有妇人，有汉子，有孩子。
有人捧着红薯，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捧着一双布鞋。
有人什么都不捧，就跪在那儿，磕一个头，站起来，目送马车走远。
苏月下车下了十几回，扶人扶了十几回。
巴坦跟在后面，一开始还数，数到三十几个就不数了。
在他老家吕宋，人们跪拜的是酋长，是神明，是拳头硬的人。
但这里的人跪拜的，却是一个给了他们种子的人。
他小声问典韦：“师父在北边也有这么多人认识？”
典韦嘿嘿笑：“这才哪到哪。到了冀州，人更多。”
……
曹昂坐在马车里，从头看到尾。
他从登州开始，就知道苏月在北方有人望。
红薯是他亲手发下去的。
种子是他亲眼看着分到老百姓手里的。
他知道老百姓感激苏月。
但他不知道，百姓能感激到这个程度！
一百三十里路，跪了不下一千人。
每跪下一片，他的心就震一下。
他想起他爹。
他爹活着的时候，走到哪儿也有人跪。
但那是因为怕。
他爹的刀快，杀人不眨眼，谁不跪谁死。
苏月不一样。
这些人跪她，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让他们吃饱了。
是因为她让他们活下去了。
是因为她给他们的孩子取了名字，叫“念恩”。
是因为她给了他们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马车在青州城停下过夜。
曹昂坐在驿馆的院子里，一个人发呆。
苏月端着一碗红薯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曹昂接过粥，没喝，放在膝盖上：“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
苏月歪头看他：“做到什么？”
“这个。”曹昂指了指外面。
院子外面，还有百姓在等着，想见苏月一面。
天黑透了，他们不肯走，就蹲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苏月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做到的，是他们自己做到的。”
曹昂皱眉。
苏月指着院子外面的方向。
那里是田野，是村庄，是成千上万种上红薯的人。
“我只是给了他们种子，让他们相信，种下去就能活。”
“是他们自己刨的地，自己施的肥，自己浇的水，自己看着苗一天天长高，自己把红薯从土里刨出来，自己吃饱了肚子。”
她转过头看着曹昂。
“你以为他们跪的是我？他们跪的是自己，跪的是那个刨了一辈子地、终于吃饱了饭的自己。”
曹昂端着粥碗，一动不动。
他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先生，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薯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现在我懂了！”
苏月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曹昂坐在院子里，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碗底是甜的。
……
马车继续北上。
过冀州，过赵郡，过巨鹿。
每一站都有人跪，每一站都有人哭。
一个老汉追了十里地，就为了送一双布鞋。
苏月不收，老汉就跪在路边不走。
苏月收了，老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咧嘴笑了，转身走了。
巴坦跟在后面，眼眶红了好几次。
他偷偷问赵云：“赵将军，师父以前也是这样吗？”
赵云想了想：“当初先生在白马县开的强身馆，三天才等来第一个客人，还是来砸店的。”
“那师父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云看着前面苏月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种地。种出来了，人就信了。”
巴坦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
第六天，马车行至邺城百里外。
探马从前头飞奔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审荣在城外集结大军，号称五万，扬言要活捉苏先生！”
马车停了。
吕布从车上跳下来，画戟往地上一杵，冷笑一声：
“五万？某一个人就够了。”
他转身就要上马。
苏月从车里探出头来：“站住。”
吕布停住。
苏月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北方的天空。
邺城在一百里外，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
五万人，刀枪如林，旌旗如云。
审荣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活捉妖女”。
她笑了一下：
“不急，先观察。”
从登州码头到青州城，一百三十里，走了整整两天。
不是路不好走，是走不动。
每过一个村子，路边就有人跪着。
第一个跪下的，是个老头。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腰弯得跟虾米一样。
他跪在路边，双手捧着一把土，举过头顶。
那土是黑的，松的，捏在手里能攥出油来。
苏月的马车经过，老头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硬邦邦的官道上，咚的一声。
“先生，这是种了红薯的地。收了二十八石，俺全家吃饱了。俺给您磕头了。”
苏月跳下车，去扶他。
老头不起来，捧着那把土，眼泪从满脸的褶子里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土上。
“俺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吃饱过。去年头一回，顿顿有红薯，孩子不哭了，老人不饿了。先生，您是活菩萨啊。”
苏月蹲下来，把那把土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土。”她说，“是你的地好。”
老头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苏月把那把土装进随身的布袋里，拍了拍老头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
老头被扶起来，哆哆嗦嗦地站着，眼睛一直盯着苏月看，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三里，路边又有人跪着。
这次是个妇人，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个孩子，两三岁大。
孩子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妇人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苏月的马车停下来：“这是怎么了？”
妇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先生，这孩子是您教的接生婆救活的。生他的时候脐带绕脖三圈，接生婆用您教的手法转过来的。俺给他取名叫念恩，念先生的恩。”
苏月下了车，走到妇人面前，低头看那个孩子。
孩子醒了，揉揉眼睛，看着苏月，突然咧嘴笑了，伸出两只小手要她抱。
苏月愣了一下，把孩子接过来。
孩子趴在她肩头，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含在嘴里啃，啃得津津有味。
苏月抱着他，拍了两下，孩子咯咯笑了。
“念恩，”苏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她把孩子还给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到孩子手里。
孩子攥着糖，又笑了，露出四颗小米粒一样的牙。
妇人又要磕头。
苏月一把拉住：“别磕了。好好把孩子养大，比什么都强。”
马车继续往前走。
每过一村，每过一镇，路边都有人跪着。
有老人，有妇人，有汉子，有孩子。
有人捧着红薯，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捧着一双布鞋。
有人什么都不捧，就跪在那儿，磕一个头，站起来，目送马车走远。
苏月下车下了十几回，扶人扶了十几回。
巴坦跟在后面，一开始还数，数到三十几个就不数了。
在他老家吕宋，人们跪拜的是酋长，是神明，是拳头硬的人。
但这里的人跪拜的，却是一个给了他们种子的人。
他小声问典韦：“师父在北边也有这么多人认识？”
典韦嘿嘿笑：“这才哪到哪。到了冀州，人更多。”
……
曹昂坐在马车里，从头看到尾。
他从登州开始，就知道苏月在北方有人望。
红薯是他亲手发下去的。
种子是他亲眼看着分到老百姓手里的。
他知道老百姓感激苏月。
但他不知道，百姓能感激到这个程度！
一百三十里路，跪了不下一千人。
每跪下一片，他的心就震一下。
他想起他爹。
他爹活着的时候，走到哪儿也有人跪。
但那是因为怕。
他爹的刀快，杀人不眨眼，谁不跪谁死。
苏月不一样。
这些人跪她，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让他们吃饱了。
是因为她让他们活下去了。
是因为她给他们的孩子取了名字，叫“念恩”。
是因为她给了他们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马车在青州城停下过夜。
曹昂坐在驿馆的院子里，一个人发呆。
苏月端着一碗红薯粥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曹昂接过粥，没喝，放在膝盖上：“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
苏月歪头看他：“做到什么？”
“这个。”曹昂指了指外面。
院子外面，还有百姓在等着，想见苏月一面。
天黑透了，他们不肯走，就蹲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苏月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做到的，是他们自己做到的。”
曹昂皱眉。
苏月指着院子外面的方向。
那里是田野，是村庄，是成千上万种上红薯的人。
“我只是给了他们种子，让他们相信，种下去就能活。”
“是他们自己刨的地，自己施的肥，自己浇的水，自己看着苗一天天长高，自己把红薯从土里刨出来，自己吃饱了肚子。”
她转过头看着曹昂。
“你以为他们跪的是我？他们跪的是自己，跪的是那个刨了一辈子地、终于吃饱了饭的自己。”
曹昂端着粥碗，一动不动。
他想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先生，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一直不懂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薯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现在我懂了！”
苏月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曹昂坐在院子里，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碗底是甜的。
……
马车继续北上。
过冀州，过赵郡，过巨鹿。
每一站都有人跪，每一站都有人哭。
一个老汉追了十里地，就为了送一双布鞋。
苏月不收，老汉就跪在路边不走。
苏月收了，老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咧嘴笑了，转身走了。
巴坦跟在后面，眼眶红了好几次。
他偷偷问赵云：“赵将军，师父以前也是这样吗？”
赵云想了想：“当初先生在白马县开的强身馆，三天才等来第一个客人，还是来砸店的。”
“那师父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云看着前面苏月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种地。种出来了，人就信了。”
巴坦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
第六天，马车行至邺城百里外。
探马从前头飞奔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审荣在城外集结大军，号称五万，扬言要活捉苏先生！”
马车停了。
吕布从车上跳下来，画戟往地上一杵，冷笑一声：
“五万？某一个人就够了。”
他转身就要上马。
苏月从车里探出头来：“站住。”
吕布停住。
苏月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北方的天空。
邺城在一百里外，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
五万人，刀枪如林，旌旗如云。
审荣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喊“活捉妖女”。
她笑了一下：
“不急，先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