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阵前的红薯
邺城以南二十里，两军对垒。
叛军阵势摆得很开，从东边的土坡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河滩，黑压压一片。
旗号乱七八糟。
有袁绍的“袁”字旗。
有曹丕的“曹”字旗。
还有几面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汉朝赤旗，洗得发白，在风里耷拉着。
审荣骑着马站在阵前，全身甲胄，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
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背很厚，刀刃很亮，一看就是好铁打的。
但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饿。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邺城的粮仓早就空了，陈群每天只给他一碗稀粥，说是“将士同甘共苦”。
甘个屁！
他审荣以前在袁绍手下当差，一天三顿肉，现在沦落到喝粥的地步，全怪那个妖女。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五万人。
旗号挺唬人，但凑近了看，就露馅了。
前面两排还算整齐，穿着半旧铠甲，手里拿着刀枪。
这是审荣从邺城守军里搜刮出来的三千人，算是能打的。
后面那些就不行了。
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拄着锄头当武器，有的干脆空着手，站在队伍里打哆嗦。
审荣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凑数的。
陈群说“人多势众，苏月不敢动”。
可他审荣不傻。
五万饿着肚子的人，不是势，是祸。
对面，苏月的阵势小得可怜。
几百个人，站在一辆马车前面。
吕布、赵云、典韦、关羽、巴坦一字排开，五个人像五堵墙。
曹昂站在苏月旁边，手里攥着面星火旗。
就这些。
没了。
审荣笑了。
几百人对五万，就算你是神仙，也得被踩成肉泥。
他举起大刀，正要喊冲锋。
对面的阵前，典韦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口大铁锅，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一直到第十口。
十口大铁锅在阵前排成一排，典韦往锅里倒水，巴坦抱着一麻袋红薯往锅里扔。
火点起来了，柴火在锅底噼里啪啦烧，水咕嘟咕嘟冒泡。
红薯的香味飘过来了。
……
审荣的鼻子抽了一下。
甜的。
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粮食煮透了、淀粉化开了、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的那种甜。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攥紧了缰绳。
他身后的队伍开始骚动。
先是前排的人。
他们闻到了香味，脖子不自觉地往对面扭，眼睛盯着那些冒着白烟的锅。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阵前格外响。
然后是后排。
那些穿着百姓衣裳、拄着锄头的人，开始往前挤。
不是要冲锋，是想闻清楚一点。
他们已经三天没吃饱了。
陈群发的军粮一天比一天少，昨天就一人一碗稀汤，喝完了肚子还是空的。
“站住！”审荣回头吼了一声，“谁再往前，老子砍了他！”
前排停住了，但脖子还是扭着的。
红薯的香味越来越浓。
对面已经开始捞红薯了，一个个黄澄澄的，皮都煮裂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
典韦用木勺舀起来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那个声音。
红薯被咬开的声音，软糯的、沙沙的、带着水汽的声音，隔着几十丈都能听见。
审荣的胃又抽了一下。
苏月也从锅里拿起一个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知道你们不是想打仗，是想吃饱饭。”
叛军阵中，没人说话。
但有人在抖。
“这玩意儿叫红薯。亩产三十石，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旱地能种，坡地能种，沙地也能种。不挑地，不挑肥，虫子不爱吃。”
她又咬了一口红薯，嚼着，慢慢说：
“你们若是放下刀，我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种子，每个人都能吃饱。”
……
叛军阵中，一个老兵突然扔掉刀。
那把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在安静的阵前响得像打雷。
老兵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丑得吓人。
他穿着半旧铠甲，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
他开始往对面跑。
审荣看见了，举起大刀：“站住！再跑老子砍了你！”
老兵不回头。
他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铠甲在身上哐当哐当响，像散了架的铁桶。
审荣的大刀举在半空，没砍下去。
不是不想砍，是砍不动。
他两天没吃饱了，胳膊软得像面条。
老兵跑过两军中间的空地，一头扎到苏月面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先生！俺吃过红薯！俺是从江东来的！去年在会稽，俺分了十亩地，后来种了红薯！收了八十石！俺全家七口人，吃一年都吃不完！”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顺着那道疤淌下来，流进嘴里。
“俺不是想打仗，俺是被他们抓来的！俺家里还有三亩红薯没收，俺媳妇一个人在地里，俺得回去收啊！”
苏月蹲下来，把手里的红薯递给他。
老兵接过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红薯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泪，混着鼻涕。
他嚼着嚼着，突然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
“甜的，”他说，“俺种的红薯也是甜的。”
阵前安静了三秒。
然后，第二把刀掉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刀掉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雨，像冰雹砸在铁皮上，像一千个人同时把心里的石头扔出去。
叛军阵中，一个年轻士兵扔掉手里的锄头，开始往对面跑。
他光着脚，跑得飞快，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扎出了血，也不停。
然后是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二十个。
人开始往外涌，像堤坝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挤出来，越挤越多，缝越裂越大。
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边跑边脱铠甲。
那东西太重了，跑不动。
有人边跑边哭，有人边跑边笑，有人什么都不想，就是跑。
审荣的马被人群挤得站不稳，在原地打转。
他举着大刀，不知道该砍谁。
前面是跑的人，后面也是跑的人，左边右边全是跑的人。
他的亲兵也一个接一个扔掉兵器，转身往对面跑。
有一个跑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
是可惜！
像是在说：审荣，你本来也可以跑的！
审荣的大刀举在空中，抖得像风里的树枝。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风声。
很轻，很快，像一根棍子从背后捅过来。
他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后腰一凉，然后是热。
热的东西从肚子里往外涌，顺着腿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截矛尖从他的肚子上穿出来，带着血。
审荣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亲兵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矛。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但手很稳。
“俺是种过红薯的。”年轻人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俺知道跟着谁能活。”
审荣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血从嘴角涌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他的膝盖软了，从马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他跪的方向，正好朝着苏月那边。
他看见苏月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半个红薯。
他还看见那个老兵，脸上有疤的那个，蹲在地上，捧着一个热红薯，吃得满脸是泪。
审荣突然想笑。
他爹审配，当年在邺城被围，城破之前自刎殉袁绍，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袁氏之恩，死不能报”。
他审荣没他爹那么硬气。
他投降过曹操，又反了曹昂。
他这辈子，从来不知道跟着谁能活。
现在他知道了。
太晚了。
审荣的脸砸在地上，尘土飞起来，落在他头盔的红缨上。
他的手还攥着那把大刀，但已经握不住了。
刀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咣当一声，跟其他几万把刀掉在地上的声音一样。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阵前安静了。
五万大军，跪了四万。
剩下的一万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该跪还是该跑。
后来有人喊了一声“跪下的有红薯吃”，那一万人也跪了。
叛军阵势摆得很开，从东边的土坡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河滩，黑压压一片。
旗号乱七八糟。
有袁绍的“袁”字旗。
有曹丕的“曹”字旗。
还有几面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汉朝赤旗，洗得发白，在风里耷拉着。
审荣骑着马站在阵前，全身甲胄，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里飘。
他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背很厚，刀刃很亮，一看就是好铁打的。
但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饿。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邺城的粮仓早就空了，陈群每天只给他一碗稀粥，说是“将士同甘共苦”。
甘个屁！
他审荣以前在袁绍手下当差，一天三顿肉，现在沦落到喝粥的地步，全怪那个妖女。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五万人。
旗号挺唬人，但凑近了看，就露馅了。
前面两排还算整齐，穿着半旧铠甲，手里拿着刀枪。
这是审荣从邺城守军里搜刮出来的三千人，算是能打的。
后面那些就不行了。
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裳，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拄着锄头当武器，有的干脆空着手，站在队伍里打哆嗦。
审荣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凑数的。
陈群说“人多势众，苏月不敢动”。
可他审荣不傻。
五万饿着肚子的人，不是势，是祸。
对面，苏月的阵势小得可怜。
几百个人，站在一辆马车前面。
吕布、赵云、典韦、关羽、巴坦一字排开，五个人像五堵墙。
曹昂站在苏月旁边，手里攥着面星火旗。
就这些。
没了。
审荣笑了。
几百人对五万，就算你是神仙，也得被踩成肉泥。
他举起大刀，正要喊冲锋。
对面的阵前，典韦从马车上搬下来一口大铁锅，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一直到第十口。
十口大铁锅在阵前排成一排，典韦往锅里倒水，巴坦抱着一麻袋红薯往锅里扔。
火点起来了，柴火在锅底噼里啪啦烧，水咕嘟咕嘟冒泡。
红薯的香味飘过来了。
……
审荣的鼻子抽了一下。
甜的。
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粮食煮透了、淀粉化开了、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的那种甜。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疼得他攥紧了缰绳。
他身后的队伍开始骚动。
先是前排的人。
他们闻到了香味，脖子不自觉地往对面扭，眼睛盯着那些冒着白烟的锅。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在安静的阵前格外响。
然后是后排。
那些穿着百姓衣裳、拄着锄头的人，开始往前挤。
不是要冲锋，是想闻清楚一点。
他们已经三天没吃饱了。
陈群发的军粮一天比一天少，昨天就一人一碗稀汤，喝完了肚子还是空的。
“站住！”审荣回头吼了一声，“谁再往前，老子砍了他！”
前排停住了，但脖子还是扭着的。
红薯的香味越来越浓。
对面已经开始捞红薯了，一个个黄澄澄的，皮都煮裂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瓤。
典韦用木勺舀起来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那个声音。
红薯被咬开的声音，软糯的、沙沙的、带着水汽的声音，隔着几十丈都能听见。
审荣的胃又抽了一下。
苏月也从锅里拿起一个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知道你们不是想打仗，是想吃饱饭。”
叛军阵中，没人说话。
但有人在抖。
“这玩意儿叫红薯。亩产三十石，种下去四个月就能收。旱地能种，坡地能种，沙地也能种。不挑地，不挑肥，虫子不爱吃。”
她又咬了一口红薯，嚼着，慢慢说：
“你们若是放下刀，我保证，每个人都能分到种子，每个人都能吃饱。”
……
叛军阵中，一个老兵突然扔掉刀。
那把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在安静的阵前响得像打雷。
老兵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丑得吓人。
他穿着半旧铠甲，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
他开始往对面跑。
审荣看见了，举起大刀：“站住！再跑老子砍了你！”
老兵不回头。
他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铠甲在身上哐当哐当响，像散了架的铁桶。
审荣的大刀举在半空，没砍下去。
不是不想砍，是砍不动。
他两天没吃饱了，胳膊软得像面条。
老兵跑过两军中间的空地，一头扎到苏月面前。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先生！俺吃过红薯！俺是从江东来的！去年在会稽，俺分了十亩地，后来种了红薯！收了八十石！俺全家七口人，吃一年都吃不完！”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顺着那道疤淌下来，流进嘴里。
“俺不是想打仗，俺是被他们抓来的！俺家里还有三亩红薯没收，俺媳妇一个人在地里，俺得回去收啊！”
苏月蹲下来，把手里的红薯递给他。
老兵接过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红薯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汁水从嘴角淌下来，混着泪，混着鼻涕。
他嚼着嚼着，突然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
“甜的，”他说，“俺种的红薯也是甜的。”
阵前安静了三秒。
然后，第二把刀掉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刀掉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下雨，像冰雹砸在铁皮上，像一千个人同时把心里的石头扔出去。
叛军阵中，一个年轻士兵扔掉手里的锄头，开始往对面跑。
他光着脚，跑得飞快，脚底板踩在碎石子上，扎出了血，也不停。
然后是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二十个。
人开始往外涌，像堤坝裂了一条缝，水从缝里挤出来，越挤越多，缝越裂越大。
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边跑边脱铠甲。
那东西太重了，跑不动。
有人边跑边哭，有人边跑边笑，有人什么都不想，就是跑。
审荣的马被人群挤得站不稳，在原地打转。
他举着大刀，不知道该砍谁。
前面是跑的人，后面也是跑的人，左边右边全是跑的人。
他的亲兵也一个接一个扔掉兵器，转身往对面跑。
有一个跑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
是可惜！
像是在说：审荣，你本来也可以跑的！
审荣的大刀举在空中，抖得像风里的树枝。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风声。
很轻，很快，像一根棍子从背后捅过来。
他来不及回头，就感觉后腰一凉，然后是热。
热的东西从肚子里往外涌，顺着腿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截矛尖从他的肚子上穿出来，带着血。
审荣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亲兵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矛。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
他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但手很稳。
“俺是种过红薯的。”年轻人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俺知道跟着谁能活。”
审荣想说什么，嘴张了张，血从嘴角涌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他的膝盖软了，从马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他跪的方向，正好朝着苏月那边。
他看见苏月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半个红薯。
他还看见那个老兵，脸上有疤的那个，蹲在地上，捧着一个热红薯，吃得满脸是泪。
审荣突然想笑。
他爹审配，当年在邺城被围，城破之前自刎殉袁绍，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袁氏之恩，死不能报”。
他审荣没他爹那么硬气。
他投降过曹操，又反了曹昂。
他这辈子，从来不知道跟着谁能活。
现在他知道了。
太晚了。
审荣的脸砸在地上，尘土飞起来，落在他头盔的红缨上。
他的手还攥着那把大刀，但已经握不住了。
刀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咣当一声，跟其他几万把刀掉在地上的声音一样。
……
太阳落山的时候，阵前安静了。
五万大军，跪了四万。
剩下的一万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该跪还是该跑。
后来有人喊了一声“跪下的有红薯吃”，那一万人也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