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颍川的“糖衣炮弹”

四月的颍川,春风吹过麦田,泛起层层绿浪。

官道上一支商队缓缓行来。

三十辆大车满载货物,车辙压进泥土半寸深。

每辆车头插着星火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糜竺骑在马上,远远望见阳翟县城墙,回头吩咐:

“按先生说的价,棉布一匹换五十斤粮,肥皂一块换十斤,白糖一斤换五斤。”

管事愣了一下:“这价比市价低七成,咱们连运费都回不来。”

“先生说了,头三个月不计成本。”糜竺摸了摸怀里的信,“这叫糖衣炮弹。”

车队进城的消息比车轮还快。

阳翟东市的布庄掌柜们还在喝茶,就听见街上一阵喧哗。

跑出去一看,星火商队已经在街口支起摊位。

白花花的棉布堆得像座小山。

“这布,真的只要五十斤粮一匹?”

糜竺的伙计笑着扯开一匹布。

日光下棉纱细密均匀,手感柔软厚实。

旁边摆着雪白的肥皂。

还有晶莹如雪的白糖。

那糖细得像沙,在碗里堆成尖儿,风吹过能闻到甜味。

一个妇人犹豫着摸出三十枚五铢钱:“我只有这些……”

“不收钱,只换粮。”伙计指指旁边的牌子:“一斤粮换一块肥皂,十斤粮换一斤白糖,五十斤粮换一匹棉布。”

妇人咬咬牙跑回家,扛来半袋陈粟。

伙计称了称,十二斤,给了她二块肥皂和一斤白糖。

妇人当场打开肥皂闻了闻,眼泪差点掉下来:“这香胰子,以前一块要三百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

到了晌午,商队摊位前排起长龙。

百姓扛着粮袋、推着独轮车,从十里八乡赶来。

有个老汉牵着孙子,用五十斤红薯换了一匹棉布。

他当场把布披在孙子肩上,老泪纵横:“这娃儿长这么大,头一回穿新布。”

同时,阳翟城里几家布庄门口罗雀。

掌柜们隔着门缝往外瞧,看见自家老主顾也扛着粮食往东市跑,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开门。

开门也没用,他们的布进价都比星火卖价高。

……

第三天,消息传到许昌。

满宠正在书房看邸报,管家推门进来,脸色难看:

“老爷,阳翟那边来报,星火商队在颍川贱卖货物,咱们家的三间布庄已经五天没开张了。”

满宠放下邸报,眉头拧成疙瘩:“贱卖?什么价?”

“棉布一匹五十斤粮,肥皂一块一斤粮,白糖一斤十斤粮。”

管家声音发颤:“这价比成本还低,分明是来搅局的。”

满宠沉默片刻,站起身:“备马,去阳翟。”

他赶到阳翟时,正看见一幕让他血压飙升的场景。

他派去维持秩序的兵丁,有两个人蹲在商队摊位前,一个在挑布,一个在闻肥皂。

“混账!”满宠翻身下马,一把夺过兵丁手里的布,“本官让你们来查抄妖货,你们倒先买上了?”

那兵丁吓得跪地,嘴里嘟囔:“大人,这布实在便宜,一匹才五十斤粮,比俺家婆娘纺的线还便宜。”

满宠一脚踹开摊位,对着糜竺怒目而视:

“好一个苏月,手伸得够长!颍川是曹公治下,不是你星火的地盘!”

糜竺不慌不忙,拱手行礼:“满大人息怒,星火商队遵纪守法,公平买卖,何来妖货一说?”

“公平买卖?”满宠冷笑,“低于市价七成,这叫公平?分明是扰乱市场、收买民心!”

“大人此言差矣。”

糜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苏先生说了,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我们卖的便宜,是因为我们成本低。”

“棉布是水力织机织的,肥皂是工坊批量熬的,白糖是新法榨的。大人若觉得这是妖货,不妨看看这个。”

满宠接过信,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

“满公若想战,星火奉陪。若想和,颍川百姓种的红薯,我按市价收。”

满宠脸色铁青,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来人!把这些妖货全部查封,人押起来!”

身后二十名兵丁却纹丝不动。

“本官的话没听见吗?”

满宠回头,却看见兵丁们个个低着头,眼神躲闪。

为首的队率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大人……属下斗胆,那棉布能不能让属下先买一匹再封?家中老母还穿着麻絮……”

满宠气得发抖,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街口一阵嘈杂。

他转头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涌了过来。

都是附近的农户,男女老少,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人群在满宠面前停下。

老者颤巍巍跪了下去:

“大人,您要打要杀,先把俺们这些老骨头打死。”

满宠认出这是阳翟城外李庄的里正李老栓,皱眉道:

“李老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老栓抬起头,满脸沟壑纵横:

“大人,去年冬天俺们村断了粮,是苏先生派人送来的红薯种。俺们种下去,开春收了八千斤,全村的命是那红薯救的!”

他身后一个中年妇女也跪下了,怀里抱着个瘦小的孩子:

“大人,俺娃去年差点饿死,是喝了星火的救济粥才活过来。您要封他们的货,先问问俺们这些泥腿子答不答应!”

“对!先问问我们!”

“苏先生是好人!”

“那棉布俺亲眼见了,比俺闺女的脸还软!”

人群里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

又有几个汉子挤到前面,把粮袋往地上一倒。

金灿灿的红薯滚了一地。

“大人,这是俺家去年种的红薯,苏先生说按市价收,俺们信她!”

“俺也信!”

满宠站在原地,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他看着面前跪成一片的百姓,看着那些满是补丁的衣服、枯瘦的手臂、浑浊却坚定的眼睛。

他的手在抖。

不是为了这些红薯,也不是为了那些棉布。

而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月派来的不是商队,是人心。

那些棉布、肥皂、白糖,不过是敲门砖。

真正砸开颍川大门的,是去年冬天那一袋袋红薯种!

是星火的那一碗碗救济粥!

是苏月在信里那一句“按市价收”!

她不是来打仗的,她是来收心的。

而他的心腹兵丁,他的治下百姓,早已被收得干干净净。

满宠的手从剑柄上滑落,缓缓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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