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邺城的最后一道诏书
鲜卑平定后第七日，邺城来了一道诏书。
汉献帝刘协还在邺城。
送诏书的是个老宦官，头发全白了，骑在马上颠得东倒西歪。
他怀里抱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像抱着自己的命。
进幽州城时，他腿软得从马上滑下来，跪在苏月面前，双手把木匣举过头顶，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陛下……请先生入宫。”
苏月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道诏书，黄绸裱褙，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她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老宦官抬起头，眼眶通红，“陛下说，请先生务必去一趟。”
苏月没多问，转身吩咐典韦备车。
郭嘉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我陪你去。”
苏月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还白着，但精神尚可。
“你留在幽州，把鲜卑归附的事收尾。邺城那边，我自己去。”
郭嘉皱眉，还想说什么，苏月已经走远了。
吕布和赵云跟在她身后，一个牵马，一个递披风。
两人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落下。
从幽州到邺城，快马加鞭两日路程。
苏月只带了吕布和赵云，轻车简从，一路南下。
典韦本来死活要跟，被苏月一句话摁住了：“鲜卑的事还没完，你得留下盯着。”
典韦憋得脸通红，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糖塞进苏月手里：“路上吃。”
苏月接过糖，看了他一眼。
典韦别过头去，耳根子通红。
……
路上没什么人烟。
冀州这些年打来打去，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官道两边的村子十室九空。
田地里长满了荒草，风吹过去，沙沙响，像有人在哭。
第二日午后，邺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只是比记忆中旧了许多。
城砖上长着青苔，墙头的旗子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城门开着，守城的士兵看见苏月的马车，愣了愣，然后猛地站直了，手里的矛差点掉了。
“苏先生……”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苏月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你认得我？”苏月问。
“认得！”士兵用力点头，“您给冀州送红薯种的时候，我见过您！”
他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冲城里喊，“苏先生来了……”
声音传出去，像投进湖里的石子，一圈一圈荡开。
街上的人停下来，朝城门这边看。
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马车上的旗帜，手里的锄头“咣”地掉在地上。
“苏先生……”
他喊了一声，腿一弯就要跪。
苏月从车上下来，一把扶住他，“别跪。”
老农抬起头，满脸褶子，眼泪顺着褶子淌下来：
“先生，红薯……红薯救了我们全家。去年闹饥荒，树皮都啃光了，是先生送来的红薯种……”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是普通百姓，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菜色，但眼睛都亮着。
他们把马车围在中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苏月，像看着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两根野花，怯生生地递到苏月面前。
苏月蹲下来，接过花，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口豁牙，转身跑回人群里，扑进一个妇人的怀里。
苏月站起身，朝周围百姓深深一揖。
“都回去吧，”她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没有人动。
苏月也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车，往皇宫方向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两边的人站着，目送马车穿过长街。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举着孩子让他看。
吕布骑马跟在车旁，面无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赵云跟在另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
皇宫在邺城正中，红墙黄瓦，看着气派，走近了才发现墙皮剥落，朱漆斑驳，台阶缝里长着草。
守宫门的禁军只剩四个，年纪比城墙还老，看见苏月，颤颤巍巍地行礼。
老宦官引着苏月穿过宫道，穿过大殿，穿过一道道门。
宫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花圃里种着菜，不是花。
池塘干了，底上长满野草。
廊下的鹦鹉笼子还在，里面没有鹦鹉，蹲着一只麻雀，见人来了也不飞。
最后一道门，老宦官停下来，转身对苏月说：“陛下在里面等您。只让您一个人进去。”
吕布和赵云同时皱眉，手按上了兵器。
苏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在外面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收了手，一左一右站在门两侧，像两尊门神。
苏月推门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照不了多远。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药渣子的苦味。
刘协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黄绸，手里握着笔。
他抬起头，看见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来了。”
苏月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样子。
刘协今年才二十出头，看着却像四十岁。
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两鬓已经见了白。
他身上穿着皇帝的常服，但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陛下。”苏月微微欠身。
刘协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苏月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案几，油灯在中间晃。
刘协看着她，看了很久，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鲜卑的事，朕听说了。”刘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三万铁骑，不战而降。朕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苏月没说话。
刘协低头看着面前那卷黄绸，手指摸着上面的字，一个个摸过去。
“朕登基那年，才八岁。董卓、李傕、郭汜、曹操……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朕在宫里坐了十几年，看他们争，看他们杀，看他们抢这块地盘、那块地盘。”
“没人问过朕的意见，也没人在乎朕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苏月，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朕是个傀儡。从小就是。这个朕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苏月还是没说话。
刘协把面前那卷黄绸推过来，推到苏月面前，“朕想把这天下，交给你。”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苏月低头看那卷黄绸。
是一道诏书，字迹工工整整，是刘协亲笔写的。
没有那些繁复的骈文，没有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只有几行字，简简单单：
“朕以凉德，承继大统。
二十年间，天下崩乱，百姓流离，朕之过也。
今有苏月，以女子之身，行圣人之事，分田兴学，安民定边，百姓归心，四海望治。
朕愿效尧舜之故事，禅位于贤。
望苏氏承天受命，安天下苍生。”
下面盖着玉玺，鲜红的印泥，还没干透。
苏月看完，把诏书合上，推回去，“我不当皇帝。”
刘协愣住了，“先生……”
“我不当皇帝。”苏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会坐在这宫里，不会穿这身龙袍，不会让人跪着喊万岁。”
刘协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这天下……”
“天下不是坐在龙椅上就能治好的。”苏月看着他，“陛下坐了十几年龙椅，天下好了吗？”
刘协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红了，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月的声音缓下来：“我要做的事，不需要皇帝的名号。分田、兴学、修路、开矿、造枪、造炮，哪一样是靠坐在龙椅上发诏书能办成的？”
“那你要什么？”刘协的声音发颤，“你到底要什么？”
苏月沉默了片刻。
“我要天下人都有饭吃，都有衣穿，孩子都能读书，病人都有药治。”苏月看着刘协的眼睛，“这个，皇帝给不了。”
刘协怔怔地坐着，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的笑。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把诏书又推过来。
“你不当，那就没人能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道诏书，不是让你当皇帝。是让天下人知道，这天下，朕给你了。你拿着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不当皇帝，随你。”
苏月看着那道诏书，又看看刘协，“你……”
“朕这辈子，什么事都做不了主。”
刘协打断她，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有了几分帝王的意味：
“立谁当太子，朕做不了主。娶谁当皇后，朕做不了主。征兵、征税、征粮，朕都做不了主。但这件事，朕能做主。这天下，朕想给谁就给谁。”
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苏月面前。
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把柴火，但站得很直。
“先生，朕求你。”他的声音又轻下来，轻得像风，“把这天下接过去。不是为了朕，是为了那些百姓。”
苏月抬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淌，一滴一滴，砸在黄绸诏书上，把墨迹洇开了几处。
苏月沉默了很久。
殿外隐约传来声音，很远，像有人在喊什么。
油灯又跳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道诏书。
“我不当皇帝。”她说，“但这道诏书，我收下。”
刘协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起来了。
他回到案几后面，拿起玉玺，又盖了一遍。
这次盖得很用力，印痕深深的，透过黄绸，印在下面的垫板上。
“够了。”他说。
然后把玉玺放下，像放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月把诏书收好，站起身。
刘协睁开眼，看着她，忽然说：“先生还记得那年给朕上的体育课吗？”
苏月想了想。“八段锦？”
“对。”刘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朕到现在还记得那几式。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偶尔练练，身子骨确实好了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伸手拉开黑布。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躲。
“先生走吧。”他说，没回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时，刘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先生，替朕……替朕看着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苏月停了一下，没回头，“好。”
她走出殿门，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吕布和赵云还站在门口，像两尊石像，一动不动。
看见苏月出来，两人同时动了，一个递水，一个递披风。
苏月没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阳光很暖，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还有一点青草的气息。
“走吧。”她说。
三人穿过宫道，穿过大殿，穿过一道道门。
走到宫门口时，苏月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站在宫门口，远远的，一个人，穿着那件空荡荡的龙袍，站在台阶上。
他看见苏月回头，深深一揖，弯腰到地，很久没起来。
苏月转回头，上了车。
……
马车出了宫门，上了长街。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街上这时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城门边。
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马车从面前过去。
一个老头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推倒的骨牌，一片一片地跪下去，但不是跪皇帝，是跪苏月。
苏月掀开车帘，看着跪了满街的百姓，没有叫人起来。
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别跪”就能改变的。
马车出了邺城，上了官道。
身后忽然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城里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整个邺城都在响，像过年一样。
有人在喊，很远，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是笑着的。
苏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诏书就揣在怀里，薄薄的一卷，却沉得像一座山。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鞭炮声渐渐远了，但没断，一直在响，响了整整一夜。
汉献帝刘协还在邺城。
送诏书的是个老宦官，头发全白了，骑在马上颠得东倒西歪。
他怀里抱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像抱着自己的命。
进幽州城时，他腿软得从马上滑下来，跪在苏月面前，双手把木匣举过头顶，浑身哆嗦得像筛糠。
“陛下……请先生入宫。”
苏月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道诏书，黄绸裱褙，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她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老宦官抬起头，眼眶通红，“陛下说，请先生务必去一趟。”
苏月没多问，转身吩咐典韦备车。
郭嘉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我陪你去。”
苏月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还白着，但精神尚可。
“你留在幽州，把鲜卑归附的事收尾。邺城那边，我自己去。”
郭嘉皱眉，还想说什么，苏月已经走远了。
吕布和赵云跟在她身后，一个牵马，一个递披风。
两人都没说话，但谁也没落下。
从幽州到邺城，快马加鞭两日路程。
苏月只带了吕布和赵云，轻车简从，一路南下。
典韦本来死活要跟，被苏月一句话摁住了：“鲜卑的事还没完，你得留下盯着。”
典韦憋得脸通红，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糖塞进苏月手里：“路上吃。”
苏月接过糖，看了他一眼。
典韦别过头去，耳根子通红。
……
路上没什么人烟。
冀州这些年打来打去，百姓跑的跑、死的死，官道两边的村子十室九空。
田地里长满了荒草，风吹过去，沙沙响，像有人在哭。
第二日午后，邺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只是比记忆中旧了许多。
城砖上长着青苔，墙头的旗子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城门开着，守城的士兵看见苏月的马车，愣了愣，然后猛地站直了，手里的矛差点掉了。
“苏先生……”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苏月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你认得我？”苏月问。
“认得！”士兵用力点头，“您给冀州送红薯种的时候，我见过您！”
他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冲城里喊，“苏先生来了……”
声音传出去，像投进湖里的石子，一圈一圈荡开。
街上的人停下来，朝城门这边看。
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马车上的旗帜，手里的锄头“咣”地掉在地上。
“苏先生……”
他喊了一声，腿一弯就要跪。
苏月从车上下来，一把扶住他，“别跪。”
老农抬起头，满脸褶子，眼泪顺着褶子淌下来：
“先生，红薯……红薯救了我们全家。去年闹饥荒，树皮都啃光了，是先生送来的红薯种……”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有老有小，有男有女，都是普通百姓，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菜色，但眼睛都亮着。
他们把马车围在中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苏月，像看着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两根野花，怯生生地递到苏月面前。
苏月蹲下来，接过花，摸了摸她的头。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口豁牙，转身跑回人群里，扑进一个妇人的怀里。
苏月站起身，朝周围百姓深深一揖。
“都回去吧，”她说，“日子会好起来的。”
没有人动。
苏月也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车，往皇宫方向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两边的人站着，目送马车穿过长街。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举着孩子让他看。
吕布骑马跟在车旁，面无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赵云跟在另一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
皇宫在邺城正中，红墙黄瓦，看着气派，走近了才发现墙皮剥落，朱漆斑驳，台阶缝里长着草。
守宫门的禁军只剩四个，年纪比城墙还老，看见苏月，颤颤巍巍地行礼。
老宦官引着苏月穿过宫道，穿过大殿，穿过一道道门。
宫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花圃里种着菜，不是花。
池塘干了，底上长满野草。
廊下的鹦鹉笼子还在，里面没有鹦鹉，蹲着一只麻雀，见人来了也不飞。
最后一道门，老宦官停下来，转身对苏月说：“陛下在里面等您。只让您一个人进去。”
吕布和赵云同时皱眉，手按上了兵器。
苏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在外面等着。”
两人对视一眼，收了手，一左一右站在门两侧，像两尊门神。
苏月推门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照不了多远。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药渣子的苦味。
刘协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黄绸，手里握着笔。
他抬起头，看见苏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先生来了。”
苏月走近几步，看清了他的样子。
刘协今年才二十出头，看着却像四十岁。
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两鬓已经见了白。
他身上穿着皇帝的常服，但衣裳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陛下。”苏月微微欠身。
刘协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苏月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案几，油灯在中间晃。
刘协看着她，看了很久，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鲜卑的事，朕听说了。”刘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三万铁骑，不战而降。朕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苏月没说话。
刘协低头看着面前那卷黄绸，手指摸着上面的字，一个个摸过去。
“朕登基那年，才八岁。董卓、李傕、郭汜、曹操……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朕在宫里坐了十几年，看他们争，看他们杀，看他们抢这块地盘、那块地盘。”
“没人问过朕的意见，也没人在乎朕怎么想。”
他抬起头，看着苏月，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朕是个傀儡。从小就是。这个朕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苏月还是没说话。
刘协把面前那卷黄绸推过来，推到苏月面前，“朕想把这天下，交给你。”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苏月低头看那卷黄绸。
是一道诏书，字迹工工整整，是刘协亲笔写的。
没有那些繁复的骈文，没有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只有几行字，简简单单：
“朕以凉德，承继大统。
二十年间，天下崩乱，百姓流离，朕之过也。
今有苏月，以女子之身，行圣人之事，分田兴学，安民定边，百姓归心，四海望治。
朕愿效尧舜之故事，禅位于贤。
望苏氏承天受命，安天下苍生。”
下面盖着玉玺，鲜红的印泥，还没干透。
苏月看完，把诏书合上，推回去，“我不当皇帝。”
刘协愣住了，“先生……”
“我不当皇帝。”苏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会坐在这宫里，不会穿这身龙袍，不会让人跪着喊万岁。”
刘协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那这天下……”
“天下不是坐在龙椅上就能治好的。”苏月看着他，“陛下坐了十几年龙椅，天下好了吗？”
刘协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又红了，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月的声音缓下来：“我要做的事，不需要皇帝的名号。分田、兴学、修路、开矿、造枪、造炮，哪一样是靠坐在龙椅上发诏书能办成的？”
“那你要什么？”刘协的声音发颤，“你到底要什么？”
苏月沉默了片刻。
“我要天下人都有饭吃，都有衣穿，孩子都能读书，病人都有药治。”苏月看着刘协的眼睛，“这个，皇帝给不了。”
刘协怔怔地坐着，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的笑。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把诏书又推过来。
“你不当，那就没人能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道诏书，不是让你当皇帝。是让天下人知道，这天下，朕给你了。你拿着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不当皇帝，随你。”
苏月看着那道诏书，又看看刘协，“你……”
“朕这辈子，什么事都做不了主。”
刘协打断她，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有了几分帝王的意味：
“立谁当太子，朕做不了主。娶谁当皇后，朕做不了主。征兵、征税、征粮，朕都做不了主。但这件事，朕能做主。这天下，朕想给谁就给谁。”
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苏月面前。
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把柴火，但站得很直。
“先生，朕求你。”他的声音又轻下来，轻得像风，“把这天下接过去。不是为了朕，是为了那些百姓。”
苏月抬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淌，一滴一滴，砸在黄绸诏书上，把墨迹洇开了几处。
苏月沉默了很久。
殿外隐约传来声音，很远，像有人在喊什么。
油灯又跳了一下，火苗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道诏书。
“我不当皇帝。”她说，“但这道诏书，我收下。”
刘协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翘起来了。
他回到案几后面，拿起玉玺，又盖了一遍。
这次盖得很用力，印痕深深的，透过黄绸，印在下面的垫板上。
“够了。”他说。
然后把玉玺放下，像放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苏月把诏书收好，站起身。
刘协睁开眼，看着她，忽然说：“先生还记得那年给朕上的体育课吗？”
苏月想了想。“八段锦？”
“对。”刘协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朕到现在还记得那几式。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偶尔练练，身子骨确实好了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伸手拉开黑布。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躲。
“先生走吧。”他说，没回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月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时，刘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先生，替朕……替朕看着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苏月停了一下，没回头，“好。”
她走出殿门，身后的门缓缓关上。
吕布和赵云还站在门口，像两尊石像，一动不动。
看见苏月出来，两人同时动了，一个递水，一个递披风。
苏月没接，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阳光很暖，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味，还有一点青草的气息。
“走吧。”她说。
三人穿过宫道，穿过大殿，穿过一道道门。
走到宫门口时，苏月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站在宫门口，远远的，一个人，穿着那件空荡荡的龙袍，站在台阶上。
他看见苏月回头，深深一揖，弯腰到地，很久没起来。
苏月转回头，上了车。
……
马车出了宫门，上了长街。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街上这时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城门边。
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马车从面前过去。
一个老头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推倒的骨牌，一片一片地跪下去，但不是跪皇帝，是跪苏月。
苏月掀开车帘，看着跪了满街的百姓，没有叫人起来。
有些东西，不是一句“别跪”就能改变的。
马车出了邺城，上了官道。
身后忽然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城里传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整个邺城都在响，像过年一样。
有人在喊，很远，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是笑着的。
苏月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诏书就揣在怀里，薄薄的一卷，却沉得像一座山。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鞭炮声渐渐远了，但没断，一直在响，响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