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共和元年

公元210年,春。

大汉还是那个大汉。

但苏月决定迁都幽州,改名北京。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没人觉得意外。

邺城那地方,四战之地,曹操当年定都在那,是因为方便打仗。

现在不打仗了,再窝在河北平原中间,南不南北不北的,没意思。

幽州不一样,南边俯视中原,北边压着草原。

鲜卑归附了,匈奴老实了,但该盯着的还得盯着。

苏月把都城定在这,就一个意思:往后不看中原那点地了,草原也是自己家的。

北京城是在幽州旧城的基础上扩建的。

城墙加高了三尺,用水泥重新抹了一遍,灰白色的墙面上插着星火旗。

城门扩成五洞,中间最大的那洞,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城里新修了三条主街,一条通官署,一条通学堂,一条通码头。

街两边种着槐树,树苗才一人高,用木棍撑着。

城北最高的地方,盖了一座议事堂。

青砖灰瓦,没有飞檐,没有雕花,方正得像个大粮仓。

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两行字:“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

议事堂前面是个广场,比邺城那个还大,能站几万人。

苏月把就职仪式定在这里。

……

三月初三,天刚亮,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各州来的议事代表坐在前排,一人一把椅子,椅子上贴着州名。

冀州的,青州的,徐州的,兖州的,扬州的,荆州的,益州的,交州的,幽州的,并州的,凉州的。

十一个州,四十七个代表。

由于筹备时间仓促,推举制度也不够完善,流程也略显非正式。

但毕竟开了一个好头。

待下一届会议,各项制度将更加成熟规范。

再看这些代表,代表们有穿官服的,有穿短褐的,有穿皮袄的,还有穿草鞋的。

高矮胖瘦,黑白丑俊,什么模样的都有。

代表后面是各军将领。

神机营的炮手们穿着青灰色军服,腰杆笔直,站在广场右侧。

星火铳扛在肩上,枪口朝上,乌黑发亮。

鲜卑巡防队站在左侧,穿着皮袄,挎着弯刀,慕容燕站在最前面,貂裘换成了棉袍,但金冠还戴着。

再后面是百姓。

挤得密密麻麻的,从台阶下一直排到城门口,又从城门排到码头上。

有人天没亮就来了,蹲在地上啃干粮,等着看“苏先生登基”。

没人说“登基”。

苏月说过,不登基,不当皇帝。

但百姓听不懂,他们就知道,从今天起,管事的从皇帝变成了苏先生。

至于皇帝和苏先生有啥不一样,说不上来。

……

辰时三刻,鼓声响了。

不是编钟,不是号角,是四面大军鼓,摆在广场四角,每面鼓两人擂。

鼓点沉沉的,一声一声,像心跳。

苏月从议事堂里走出来。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连孩子都不哭了。

苏月穿着一身棉布衣裳,青灰色,跟她给工匠们发的工作服一个颜色。

头发用木簪绾着,脚上穿着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灰。

没有龙袍,没有冠冕,没有玉带,没有金饰。

她走上台阶,站在议事堂门口,面朝广场。

旁边站着郭嘉。

他今天穿得整整齐齐,棉袍外面套了件青布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还是白。

手里捧着一卷帛书,是就职宣言。

苏月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她没用。

“不用念了。”

苏月说,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四面墙的回音设计,墨青带人做了整整一个月。

“我要说的话,比这上面写的简单。”

她把帛书递回给郭嘉,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最边缘。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青灰色的棉布衣裳照得发白。

“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没有皇帝,没有奴才。”

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

广场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前排的代表们,接着是士兵们,然后是百姓。

掌声从前往后蔓延,像风吹过麦田,一片一片地响起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张着嘴不知道该干什么,也跟着鼓掌。

其实大多数人没听懂。

什么“没有皇帝”?

什么“自己的主人”?

他们不懂这些词的意思,但他们看见苏月站在那,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布衣裳,说着他们似懂非懂的话,心里就踏实了。

一个老农蹲在人群里,听旁边的人说“以后没皇帝了”,愣了半天,问:“那过年还给谁磕头?”

旁边的人也不知道,但还是使劲鼓掌。

老农琢磨了一会儿,也跟着鼓掌。

他不懂,但苏先生说的,准没错。

掌声响了很久,苏月抬手,慢慢落下去。

掌声停了。

“从今天起,管这天下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她指了指台下前排那些代表:

“是他们,是各州推举出来的代表,一起商量着定。种什么粮,修什么路,开什么矿,办什么学,都商量着来。”

代表们有的挺直了腰板,有的缩了缩脖子,有的左看右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在这。

苏月继续说:“我这个总议事,五年一换。干得好,你们留我。干不好,你们换人。”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干得好!”

接着又有人喊:“先生干一辈子!”

苏月没接话,等声音落下,才说:“一辈子太长,先把这五年干好。”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朝台下微微欠身。

不是鞠躬,不是跪拜,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对人表示尊重的欠身。

广场上又安静了。

然后,一位老农站起来了。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腿脚不利索,走得歪歪扭扭,走到台阶下面,“扑通”一声跪下了。

“万岁……”他喊,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苏先生万岁……”

苏月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胳膊。

“起来。”她说。

老农不起来,浑身哆嗦,眼泪顺着满脸褶子往下淌。

他活了六十多年,跪了一辈子,见官跪官,见皇帝跪皇帝,跪成了本能。

苏月没松手,用力把他扶起来。

“别喊万岁。”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活一万岁,活那么久干什么。”

老农愣愣地看着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喊先生就行。”苏月说。

老农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先生……”

苏月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回台阶上。

老农站在那,没再跪,也没回人群,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苏月,像看天上的太阳。

广场上,有人开始喊:“先生……”

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

从台阶下传到广场中,从广场中传到城门口,从城门口传到码头上。

“先生……先生……先生……”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城墙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苏月站在台阶上,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听他们喊。

慕容燕坐在鲜卑代表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三万铁骑的可汗,现在坐在这,听一个穿布衣裳的女人说“没有皇帝,没有奴才”。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他的手在跟着人群鼓掌,一下一下,很用力。

苏月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等到“先生”的喊声慢慢落下去,才再次开口。

“议事堂的门,从今天起,永远开着。”

苏月指了指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

“各州代表,随时可以进去说话。百姓有冤屈,有难处,有想说的话,告诉你们的代表,让他们带到这里来。”

她顿了顿:“这天下,不是我苏月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

所有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星火旗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上那面月白底、金星火纹的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苏月转身,走进议事堂。

身后,鼓声又响了。

四面大军鼓同时擂响,鼓点沉沉的,像心跳,一下一下,传遍整个北京城。

代表们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跟着走进议事堂。

士兵们扛起枪,转身列队,齐步走出广场。

百姓还站在那,不肯走。

有人蹲在地上哭。

有人抱着孩子笑。

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说话。

有人说“以后不用磕头了”。

有人说“先生说了,自己是自己的主人”。

有人说“啥意思”,有人说“不知道,但听着就对”。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但“先生”这两个字,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吹过城墙,吹过码头,吹过新修的街道,吹过刚抽芽的槐树,吹过田野,吹过草原,一直往北,往更远的地方去。

公元210年,三月初三,共和元年。

这一天后来被写进书里,一代一代传下去。

但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不喊万岁了,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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