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郭嘉的桃花源

共和十五年春,北京城里的桃花刚冒了骨朵。

郭嘉咳血的消息传到议事堂时,苏月正在审今年的预算案。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出议事堂的时候脚步很稳。

但跟在后面的吕布看见她攥着预算案的手指关节泛白。

……

医馆里,郭嘉歪在榻上,胸前衣襟上全是血。

他看见苏月进来,还笑了笑:“这回动静有点大。”

苏月没接话。

她坐到榻边,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细数,虚而无力,右寸脉沉细欲绝。

肺痨。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什么都没露。

“链霉素还有多少?”她问华佗。

“十二支。”华佗说,“上个月刚培养出来的,纯度比青霉素高。”

“够用。”

苏月站起来,看了郭嘉一眼:“你命大,不是晚期。”

郭嘉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痰:“所以还能救?”

“能。”苏月说,“但要受罪。”

“受罪我不怕。”郭嘉又笑了,“我怕的是醒不过来,看不到这天下变成什么样。”

苏月没再说话,转身去准备手术。

……

开胸引流。

在这个时代,这是只有苏月和华佗敢做的手术。

郭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说了句:“桃花快开了。”

门关上了。

手术进行了四个时辰。

苏月切开郭嘉的胸腔,找到那处溃烂的病灶,一点一点清除干净。

华佗在旁边递器械,手稳得像石头。

链霉素通过细细的竹管注入胸腔。

然后,缝合。

苏月缝完最后一针,手才开始抖。

华佗扶住她:“先生,你去歇一歇。”

“不歇。”苏月说,“他还没醒。”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郭嘉床边。

……

第一天,郭嘉高烧三十九度,说胡话。

喊的是“主公”,喊的是“奉孝无能”,喊的是“白马县的桃花开了”。

苏月给他擦身体降温,一遍一遍。

第二天,烧退了一些,但人还没醒。

苏月喂他喝药,用竹管一点点往嘴里送,大半都流出来了,她就擦干净,再喂。

第三天,郭嘉的呼吸稳了。

苏月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苏月没离开医馆。

典韦送来了糖人,放在窗台上,是一个讲课的小人儿。

吕布送来了汤,放在门口,没进来。

赵云送来了新批的预算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七天。

郭嘉的眼皮动了一下。

苏月正在给他换药,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郭嘉的眼睛还是很亮,像年轻时一样。

他看了苏月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话:“我还以为要去见阎王了。”

苏月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哭。

她低下头继续换药,手很稳,声音也很稳:“阎王不敢收你,怕你算计他。”

郭嘉笑了。

笑到一半,胸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笑了。”苏月说,“伤口还没长好。”

“那我忍着。”郭嘉说,“你守了几天?”

“七天。”

郭嘉不笑了。

他看着苏月,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嘴唇干得起皮。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多看。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七天没合眼?”

“合了。”苏月说,“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

郭嘉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

……

一个月后,郭嘉能下床走路了。

他瘦了很多,原先合身的袍子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走几步就喘,得扶着墙歇一会儿。

苏月给他把了脉,说:“恢复得不错。”

郭嘉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桃花:“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

“嗯。”

“剩下的日子,”郭嘉说,语气很平静,“我想好好活着,不是拼命活着。”

苏月看着他。

郭嘉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我要退休了。”

苏月皱了皱眉:“你才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够了。”郭嘉说,“我十四岁跟着人谋划天下,二十六岁遇见你,三十岁开始真正做事。算下来,我已经比别人多活了半辈子。”

苏月没说话。

“情报网的事,我已经交代好了。”郭嘉说,“诸葛亮接手,他比我周全,你放心。”

苏月还是没说话。

郭嘉叹了口气:“你不会是不舍得我吧?”

苏月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郭嘉摆摆手,“我知道你舍不得。”

“但你也知道,我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了。熬夜不行,喝酒不行,操劳不行。”

“你要我天天坐在议事堂里喝茶看报,那不是帮我,是折磨我。”

苏月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哪儿?”她问。

“北京城郊,我看了块地。”郭嘉说,“不大,够盖三间草屋。门前有块空地,我打算种一片桃树。”

“你一个人住,不闷吗?”

郭嘉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苏月从里面看出了一点他年青时的影子。

“你来看我,就不闷。”

苏月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会常来。”

郭嘉点点头:“我知道。”

……

搬家那天,吕布赶了辆车,把郭嘉的几箱书和一口锅送到了城郊。

三间草屋,土墙茅顶,院子里光秃秃的,还没种东西。

郭嘉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很满意。

“比白马县的驿馆好。”他说。

吕布把书箱搬进屋里,出来的时候看了郭嘉一眼:“你一个人真行?”

“行。”郭嘉说,“我又不是不能动。”

吕布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先生让带的。”

郭嘉打开,是半只烤鸡和一壶酒。

他把酒壶举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现在喝不了这个。”

“先生说了,让你少喝,没让你不喝。”吕布翻身上车,“馋了就抿一口,别贪。”

马车走了。

郭嘉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把酒壶收进怀里,拎着烤鸡进了屋。

……

半个月后,苏月第一次去看他。

郭嘉正在院子里刨地。

他瘦得很,刨几下就得歇一会儿,但动作很认真。

垄沟打得笔直,像他当年画的作战图。

“你还会种地?”苏月站在院门口问。

郭嘉抬头,看见她,笑了:“不会。但我觉得不难。”

苏月走过去,看了看他挖的垄沟:“太深了,桃树根扎不下去。”

她蹲下来,用手把垄沟里的土扒出来一些,重新整了整。

“这样。”

郭嘉在旁边看着,认真点头:“记住了。”

苏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吃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做。”

苏月进了屋,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

半袋米,几颗白菜,一块咸肉,还有吕布上回送来的那壶酒,只少了一点点。

她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郭嘉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忙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瘦了。”郭嘉说。

“忙。”苏月头也不回。

“议事堂的事,诸葛亮能担住。”

“我知道。但有些事得我来。”

郭嘉没再说话。

饭做好了,白菜咸肉煮的粥,配两块红薯。

郭嘉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慢点。”苏月说,“又没人跟你抢。”

“你做的饭,我怕凉了。”

苏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坐在门槛上喝粥,阳光很好,院子里新翻的土散发着腥气。

“我打算写本书。”郭嘉说。

“什么书?”

“回忆录。”

苏月愣了一下:“你才四十出头,写什么回忆录?”

“趁着还记得住,写下来。”郭嘉喝了一口粥,“万一哪天我傻了,还能翻翻,知道自己这辈子干过什么。”

苏月没说话。

“第一篇的标题我想好了。”郭嘉说。

“什么?”

郭嘉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空地。

桃花还没种下去,但他已经想好了春天开花的样子。

“标题是:白马县,我遇见了一个女人。”

苏月的筷子停了。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郭嘉也没再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粥。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田埂上的青草味。

苏月吃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我该走了。”

郭嘉也站起来,送她到院门口。

“下个月桃花种下去了,你再来看看。”他说。

“好。”

苏月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郭嘉。”她没回头。

“嗯?”

“你的回忆录,写完了给我看看。”

郭嘉笑了:“好。”

苏月走了。

郭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回到屋里,从书箱最底下翻出一叠粗纸,一支炭笔。

坐在窗前,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建安三年,白马县。我化名郭枫,走进了一家叫强身馆的小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那天风很大,店很小。但走进去之后,我这辈子就没再出来过。”

窗外,风把新翻的土吹得微微扬起。

院子空着,但很快就会种满桃树。

等到春天,桃花会开。

他会在花下坐着,写他的故事,等一个人来看他。

共和十五年春,北京城郊。

郭嘉的桃花源,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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