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诸葛亮的焦虑

共和十九年秋,北京。

苏月从辽东视察回来,车驾进城门的时候是黄昏。

她没有回府,直接去了议事堂。

诸葛亮不在议事堂。

“诸葛先生在农研院。”值守的吏员说,“这几个月都住在那边。”

苏月皱了皱眉,转头往城北走。

……

农业研究院是共和十二年建的,红砖楼房,院子里种着各种试验作物。

苏月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里还亮着灯。

她推开门,一股药味混着墨汁味扑面而来。

诸葛亮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左手边是算了一半的账册,右手边是喝了一半的药碗。

他的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额前,灰白相间。

苏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诸葛亮没发现她。

他正在批一份关于水稻育种的报告,眉头拧得很紧,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亮。”

诸葛亮抬头,看见苏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先生何时回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刚到。”

苏月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桌上堆满了文件,角落里是一张行军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落了一层灰。

“你多久没回家了?”

“回家?”诸葛亮想了想,“上个月回去过一次,拿了几件衣裳。”

苏月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药碗闻了闻,是安神补气的方子。

“华佗开的?”

“嗯。”

“他怎么说?”

诸葛亮笑了一下:“他说我再不睡觉,就要去跟郭嘉做邻居了。”

郭嘉的桃花源离得不远,那家伙现在每天种桃树、写回忆录,气色比谁都好。

苏月放下药碗,看着诸葛亮。

他的鬓角白了很多。

共和十九年,他才三十八岁,头发已经花了一半。

“亮。”苏月说,“你在怕什么?”

诸葛亮没有马上回答。

他坐回椅子上,把面前的文件整了整,又放下。

“先生还记得建安年间的事吗?”

“记得。”

“那时候亮以为,最难的是打天下。后来发现不是。”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打天下有刀有枪就行,但治天下不行。”

“治天下更难。”

“难。但亮不怕难。”诸葛亮说,“亮怕的是……”

他没说下去。

苏月等着。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的玉米杆沙沙响。

“先生,亮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算今年收了多少粮,开了多少学堂,修了多少里路。”

诸葛亮的声音很低,“算完之后,亮会想,明天呢?后天呢?十年后呢?一百年后呢?”

他看着苏月:“亮怕时间不够。怕做不完。怕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这些,有一天会散掉。”

苏月没打断他。

诸葛亮说:“亮怕的不是自己干不完,是后人不会像我们这样。他们会走偏,会忘记,会把分出去的田再收回来,会把学堂关了,会把百姓当牛马。”

他的声音在发抖。

“亮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想,万一有一天共和没了,百姓又回到从前那样,亮现在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苏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做不完的事,留给后人做。”

“可后人会像我们一样吗?”诸葛亮抬起头,“会有人走偏吗?”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一个在迷雾中寻找方向的人。

苏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写下来。”她说。

诸葛亮愣了一下。

“把你的想法、你的担忧、你的方案,都写下来。”

苏月说,“田要怎么种,水要怎么治,制度要怎么守。你觉得对的,都写下来。”

“后人看不看,是后人的事。”

她顿了顿:“但你写不写,是你的事。”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很慢。

“先生说得对。”诸葛亮站起来,走到窗前,“亮写。”

……

从那天起,诸葛亮开始著书。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桌前写。

白天处理农研院的事,晚上接着写。

《农政全书》。

他把这些年试验出来的育种方法、施肥技术、轮作制度,一条一条写清楚。

配上图,注明数据,连失败了多少次都记下来。

《水利新法》。

都江堰的修缮经验,黄河故道的改造方案,北方干旱地区的引水灌溉技术。

每一条都经过实地验证,每一处都标注了成本和工期。

《共和制度考》。

这一本最难写。

他写议事堂的运作方式,写官员的选拔制度,写税赋的征收标准。

写分田之后怎么防止兼并,写学堂怎么保证不关门,写医馆怎么让穷人看得起病。

他写得很慢,常常一整天只写几百字。

写完了又划掉,重来。

苏月每晚来看他。

有时候带着饭,有时候带着药。

她不催他,也不劝他休息。

只是坐在旁边,帮他磨墨,帮他校对写好的稿子。

两个人常常讨论到深夜。

“先生,这里亮拿不准。”诸葛亮指着《共和制度考》里的一段,“官员任期,三年一换还是五年一换?”

苏月想了想:“分两级。基层三年,高层五年。太短做不了事,太长容易腐败。”

诸葛亮点点头,提笔改。

“先生,学堂教材里要不要加共和制度的内容?”

“要。但不要太深,让孩子知道为什么分田、为什么议事就行。”

“先生,医馆的经费,中央拨还是地方出?”

“中央定标准,地方出八成,中央补两成。这样穷地方也能办起来。”

诸葛亮一笔一笔记下来。

有时候记着记着,他会停下来,看着苏月的侧脸发愣。

苏月低头看稿子,没注意。

她的头发也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

……

书写了整整一年。

共和二十年秋,《农政全书》定稿,十二卷,配图三百余幅。

共和二十一年春,《水利新法》定稿,八卷,附实地勘察记录四十七份。

共和二十一年冬,《共和制度考》定稿,十五卷,从分田到议事,从官员选拔到税赋征收,从教育到医疗,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最后一天,诸葛亮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他坐在桌前,看着三摞书稿,看了很久。

苏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写完了?”

“写完了。”

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眶红了。

苏月把汤放在桌上,看了看那三摞书稿。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涂改的地方很多,但每一处涂改都很认真。

“先生。”诸葛亮站起来,看着她。

“嗯。”

“亮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遇见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东西。

苏月看着他。

她想起那年,南阳,卧龙岗。

那个年轻的读书人站在茅庐前,羽扇纶巾。

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的。

现在他的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也是。”苏月说。

两个字。

诸葛亮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淌过脸颊,滴在书稿上。

苏月走过去,伸手帮他擦了一下。

手很凉,指节上有批文件留下的墨渍。

“先生,这是亮的命。”诸葛亮把三摞书稿推到她面前。

苏月低头看着那些稿子。

每一页都是他的心血,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担忧、他的坚持、他对这个天下最后的交代。

她接过来,抱在怀里。

很重。

“我会替你保管。”她说。

然后顿了顿,“印给所有人看。”

诸葛亮笑了。

眼泪还没干,但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窗外,北京的冬夜很冷。

屋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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