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广交会的加急电报与两张软卧车票

外贸局的这栋苏式灰砖办公楼,平日里那是严肃得连耗子路过都得踮着脚尖走的地方。可今天一大早,传达室的老大爷刚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停稳,就感觉楼里的气氛不对劲。

那感觉,就像是一锅煮开了的八宝粥,还是忘了关火的那种——咕嘟咕嘟地冒着焦虑的泡泡。

三楼会议室的大门敞着,烟雾缭绕得像是盘丝洞。局长王向东正对着桌上一张薄薄的电报纸运气,那表情比便秘了一周还要凝重。他手里的茶缸子盖得严严实实,仿佛稍微松个缝,里面的愁云惨雾就能把整个会议室给淹了。

“加急!又是加急!”王局长终于忍不住了,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震得里面的茶叶沫子都翻了个底朝天,“广州那边是把电报机当打字机用了吗?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封了!”

坐在下首的几个科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这封电报确实烫手。随着国门那条缝儿越开越大,这届广交会就像是闻着味儿赶来的蜜蜂,那叫一个铺天盖地。据说这次来的外商数量比去年翻了两番,不仅有老面孔,还有一大批操着各种鸟语的新朋友。

最要命的是,这次主打的是机械设备出口。

以前卖卖茶叶瓷器,哪怕翻译水平差点,比划比划也能把生意做成。实在不行,指着茶壶说“Drink good”,老外也能懂个大概。可这次卖的是精密机床、是柴油机!你总不能指着液压泵跟人家说“This goes boom boom powerful”,那是要出国际笑话的!

“翻译不够,尤其是懂技术的翻译,现在就是个无底洞!”王局长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省里调来的那几个大学生,背单词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现场,连螺丝母和螺丝钉的德语区别都搞不清楚。昨天试讲,把‘曲轴’翻译成了‘弯曲的棍子’,差点没把那个德国专家的假牙笑掉下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显然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红脖子粗。

“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反正到时候丢人丢到国门外的也是咱们!”王局长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顾宴清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整个人在那群烟熏火燎的老烟枪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株长在煤堆里的白玉兰。

“局长,”顾宴清的声音不大,但清清冷冷,像是往滚油锅里倒了一勺凉水,瞬间把那股子燥热给压下去了,“既然正规军不够用,为什么不试试游击队呢?”

王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在新华书店搞‘水晶宫’的小丫头片子?”

“陈薇同志不仅精通多国语言,更重要的是,她懂技术。”顾宴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感到心安,“上次东方宾馆那个施耐德的事情,大家应该还没忘吧?那是连咱们局里的老专家都搞不定的硬骨头,被她在餐巾纸上画几笔就给啃下来了。”

旁边的一位科长推了推眼镜,酸溜溜地插嘴:“顾处长,那毕竟是个体户性质的小团体,还没经过政审,直接拉到广交会这种政治任务上去,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出了岔子,这责任谁担?”

这就是体制内的艺术,干事的不如挑刺的,挑刺的不如扣帽子的。

顾宴清连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模样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刘科长,现在的形势是火烧眉毛。如果因为翻译不到位,导致几百万美元的订单流失,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一提到“几百万美元”,刘科长的脖子瞬间缩了回去,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在这个外汇比黄金还金贵的年代,谁敢挡着国家创汇的路,那就是跟人民作对。

王局长猛地一拍大腿:“行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现在不是讲究出身的时候,是讲究战斗力的时候!宴清,这件事交给你全权负责,特事特办!”

“明白。”顾宴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已经拟好了一份‘编外专家组’的聘用方案,只要您签个字,剩下的我去谈。”

看着顾宴清那副早就准备好的架势,王局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把坑挖好了等着我往里跳呢?”

顾宴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局长,我这是在帮您填坑。”

……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飘荡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陈薇刚送走最后一波来“瞻仰”新店的街坊邻居,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揉着笑僵了的脸颊。张建国那个大老粗正在旁边数钱,一边数一边嘿嘿傻笑,那动静跟老母鸡下蛋似的。

“我说建国哥,你能不能收敛点?口水都快滴到大团结上了。”陈薇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妹子,你不懂,这哪里是钱啊,这是咱们的命根子!”张建国把一叠钞票在手里拍得啪啪响,“咱们今儿这一天的流水,顶得上纺织厂工人干三年的!这要是让那个孙桂英知道了,估计能当场气得脑溢血!”

正说着,院门被人轻轻扣响了。

那敲门声很有节奏,不急不躁,三长两短,透着一股子教养。

陈薇心里一动,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顾宴清那张清隽的脸就出现在昏黄的路灯下。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到陈薇,眼里的疲惫似乎消散了几分。

“没打扰你数钱吧?”顾宴清一开口就是调侃。

陈薇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顾大处长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查税的吧?”

“查税那是税务局的事,我今天是来送礼的。”顾宴清走进院子,跟还在数钱的张建国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张建国一看是这尊大佛,赶紧把钱往怀里一揣,识趣地钻进屋里去了,临走还不忘冲陈薇挤眉弄眼,那表情猥琐得让陈薇想踹他一脚。

葡萄架下,两人相对而坐。

顾宴清也不废话,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聘书,推到陈薇面前:“看看,满不满意?”

陈薇接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广交会特约翻译专家组组长”几个烫金大字,下面还盖着外贸局鲜红的大印。

“嚯,名头挺响亮啊。”陈薇挑了挑眉,“不过顾处长,这‘编外’两个字虽然没写在面上,但意思我很明白。干好了是国家的功劳,干砸了就是我这个临时工的责任?”

顾宴清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让你干砸吗?”

这反问句里带着一股子盲目的信任,或者是……某种承诺。

陈薇心跳漏了半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那可说不准,毕竟我只是个卖书的。”

“行了,别装了。”顾宴清摇了摇头,像是变戏法一样,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两张薄薄的纸片,轻轻压在聘书上。

陈薇定睛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两张去往广州的火车票。而且,不是硬座,不是硬卧,是两张连号的软卧票!

在这个年代,软卧那可是级别的象征,是身份的禁区。普通老百姓别说坐了,连见都没见过。那是只有达到一定级别的干部,或者是持有特殊介绍信的人才有资格购买的“特权票”。

“软卧?”陈薇拿起车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纹理,“顾处长,这算是行贿吗?”

“这叫战略投资。”顾宴清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两团火,“这次广交会,不仅是一次商业扩张的机会,更是一场硬仗。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战士。”

他说着,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而且,广州那边现在的风景不错,除了工作,或许我们可以……顺便看看珠江的夜景?”

陈薇看着手里的两张票,脑海里已经在飞速运转。广交会,那是中国目前唯一的对外窗口,是信息的集散地,更是她积累原始资本的最佳跳板。至于这两张软卧票……

这不仅仅是舒适的旅途,更是一张进入那个封闭圈层的入场券。

她抬起头,迎上顾宴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明艳的笑容:“顾处长,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北京都听见了。既想让我去当苦力救火,又想用两张车票就把我收买了?”

“那陈老板意下如何?”顾宴清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等着。

“成交。”陈薇晃了晃手里的车票,“不过,到了广州,我要吃正宗的虾饺和烧鹅,你请客。”

“没问题。”顾宴清眼里的笑意荡漾开来,“管饱。”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只要有眼前这个女孩在,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能变成坦途。

“这次,我们并肩作战。”顾宴清伸出手。

陈薇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两只手在微凉的夜风中交握,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野心与默契。

……

与此同时,外贸局的一间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亮着。

林婉如正站在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精致的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什么?”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来汇报消息的小干事,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顾宴清把那个个体户弄进了专家组?还给了她软卧票?”

小干事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林科长。听说局长特批的,说是现在急需懂技术的翻译……”

“懂技术?哈!”林婉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冷笑,“一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野丫头,看了几本闲书,就敢说自己懂技术?她懂什么是液压传动吗?她懂什么是公差配合吗?”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急促声响,像是密集的鼓点,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自尊心。

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是外贸局重点培养的翻译骨干,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精英教育。在她看来,翻译是一门神圣的艺术,只有像她这样根正苗红、受过系统训练的人才有资格触碰。

而那个陈薇,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暴发户,满身铜臭味,凭什么跟她平起平坐?甚至……还能跟顾宴清一起坐软卧去广州?

一想到顾宴清和陈薇在狭窄的软卧包厢里朝夕相处,林婉如心里的嫉妒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好,很好。”林婉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只是眼底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既然她想去广交会露脸,那我就成全她。”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老周吗?我是林婉如。听说你们机械进出口公司这次有一批特别难搞的德国客户?对,我有个人选想推荐给你们,到时候如果遇到什么翻译上的‘难题’,尽管找她,她可是我们局里的‘特约专家’呢……”

挂断电话,林婉如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陈薇,广州可不是北京的四合院,那里是鳄鱼池。既然你非要跳进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找妈妈。”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那条从友谊商店买来的真丝丝巾,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一场关于尊严、利益与情感的较量,还没开始,就已经硝烟弥漫。而那两张躺在陈薇口袋里的软卧车票,就像是两张通往战场的通行证,即将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旅程。

只不过,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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