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沉睡的苏维埃巨兽

顾宴清这一嗓子,简直比车间里的电铃还提神。

陈薇眉梢微挑,心里暗骂一句:这只老狐狸,鼻子比警犬还灵,闻着味儿就来了。西德的难题?那可是难啃的硬骨头,搞不好得把牙崩了。

她刚想打个太极把这事儿推了,旁边的舅舅李立新却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前一步,用宽厚的背影挡住了顾宴清那颇具侵略性的视线。

“哎哟,顾科长!这可不兴截胡啊!”李立新脸上堆着笑,脚下却像生了根,“这孩子刚费了半天脑子,脑浆子都快熬干了,得歇歇!再说,我那老战友还在配件厂哭着上吊呢,救人如救火,西德那边的‘洋鬼子’先让它凉快凉快!”

顾宴清看着护犊子似的李立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玩味地在陈薇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大度地摆摆手:“行,李主任的面子得给。陈薇同志,咱们来日方长。”

那句“来日方长”,被他说得百转千回,听得陈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出了机械厂的大门,李立新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拍了拍后座:“薇薇,快上来!坐稳了,舅带你飞过去!配件厂那帮老顽固,今天非得让他们开开眼!”

陈薇侧身坐上后座,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这哪里是穿越当翻译,分明是穿越当了“救火队长”。

……

红星配件厂和机械厂虽然只隔了两条街,但画风截然不同。

如果说机械厂是那个年代的“高富帅”,那配件厂就是个不修边幅的“糙汉子”。刚进大门,一股浓郁得仿佛能把人腌入味的机油味就扑面而来,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金属粉尘,吸一口气,肺管子都觉得沉甸甸的。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挂满油污的白炽灯像没睡醒似的,散发着惨黄的光晕。

最里面的角落里,趴着一头“巨兽”。

那是一台体积庞大的苏式锻压机,像一座沉默的小山,在那儿蹲着,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机器周围围了一圈人,清一色的灰色工装,头发花白,手里要么夹着烟卷,要么拿着油腻腻的扳手。

这几位就是传说中的“老八级工”,这个年代工业体系里的扫地僧,平时走路都带风,此刻却一个个愁眉苦脸,对着这台“巨兽”唉声叹气,那表情比自家孙子考了零分还难看。

“老张!老赵!”李立新停好车,那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嗓门洪亮得像个破锣,“救兵我给你们搬来了!”

几个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子在李立新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陈薇身上。

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那个叫老张的老师傅,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灭,鼻孔里喷出一股白烟:“老李,你拿我们这帮老骨头寻开心呢?这就是你说的‘专家’?这女娃娃断奶了吗?”

“就是,”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头也跟着起哄,手里的大扳手敲得叮当响,“这机器是苏联老大哥当年支援的宝贝疙瘩,脾气比我还臭,我们几个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家伙都搞不定,你弄个黄毛丫头来?她是能给机器唱摇篮曲怎么着?”

一阵哄笑声在车间里荡漾开来,充满了那种老一辈技术工人特有的傲慢和对年轻人的轻视。

李立新脸涨得通红,刚要发作,却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陈薇越过舅舅,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无害的、甚至有点“傻白甜”的微笑,冲着几位大爷点了点头:“各位师傅好,我是来唱摇篮曲……哦不,是来看看这台机器为什么‘失眠’的。”

她没理会那些质疑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台庞大的机器。

近看这大家伙更是压迫感十足,机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厚厚的油泥像是一层铠甲。陈薇也不嫌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手帕,在那块被油污糊得严严实实的铭牌上用力擦了几下。

随着油污被擦去,几行俄文显露出来。

老张在后面抱着胳膊冷笑:“别擦了,擦干净了你也看不懂,那是俄文!这机器说明书早八百年就丢了,我们是靠经验修的!”

“经验?”陈薇头也没回,声音清脆,“经验告诉你们,这台机器应该用40号机械油?”

老张一愣:“废话!全厂的机器都喝40号油,这大家伙还能喝茅台不成?”

陈薇转过身,指着铭牌上的一行小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狡黠:“师傅,您还真说对了,这大家伙虽然不喝茅台,但它的口味确实刁钻。这上面写着——‘极地气候特供版’,出厂地是……嗯,如果我没翻译错的话,是苏联的沃尔库塔。”

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沃尔库塔?那是什么鬼地方?

“那是北极圈里的煤都,常年冰天雪地,”陈薇像个导游一样科普道,“这台机器的设计初衷,是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工作的。它的液压系统和润滑系统,对油品的凝点有极高的要求。咱们这里虽然冬天冷,但跟北极圈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你们一直按常规标准给它灌40号机油,这就好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头,俏皮地眨了眨眼:“这就好比给一个爱吃冰棍的爱斯基摩人,硬塞了一碗热腾腾的猪油拌饭,它能不消化不良吗?”

“这……”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那行俄文一窍不通。

“而且,”陈薇指了指机器底部的一根回油管,“因为油品粘度不对,加上最近天气转凉,油路里的油流速变慢,导致液压泵负荷过大。你们听它启动时的声音,是不是像老牛拉破车,哼哧哼哧半天不动唤?”

全中!

几个老八级工互相对视一眼,眼里的轻视瞬间消散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这丫头片子,难不成真懂?

“那……那你说咋办?”络腮胡老头忍不住问道,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简单,”陈薇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肚子里的‘猪油’放了,换上低凝点的液压油,最好是航空液压油,如果没有,就用10号航空油兑一点煤油应急。另外,把回油管路用热蒸汽吹一吹,通通肠胃。”

车间里一片死寂。

用航空油?还要兑煤油?这听起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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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看向老张,他是这里的技术权威。老张盯着陈薇那张自信满满的小脸,又看了看那台趴窝了半个月的机器,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小刘,去!按这丫头说的弄!出了事我顶着!”

一阵忙乱。

放油、清洗、配油、加热。陈薇就站在一旁,像个监工一样,时不时指点两句:“哎哎,那个师傅,兑煤油比例不对,再加点,要像调鸡尾酒一样精准!”

半小时后。

一切准备就绪。老张的手放在启动按钮上,竟然有点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狠狠按了下去。

“嗡——”

先是一声沉闷的低吼,紧接着,那台沉睡了半个月的苏维埃巨兽,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声。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活塞有力地上下往复,整个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

那是工业心脏跳动的声音,听在这些老工人耳朵里,简直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要悦耳。

“动了!动了!”络腮胡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声音,透亮!比新买来的时候还顺溜!”

老张呆呆地看着运转自如的机器,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云淡风轻的陈薇,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啊!他们这帮老家伙,拿着扳手敲了半个月,竟然不如一个小姑娘看了两眼铭牌!

他大步走到陈薇面前,也不顾手上的油污,一把抓住陈薇的手(吓得陈薇差点以为他要过肩摔),激动地晃了晃:“丫头!不,陈专家!神了!真是神了!我老张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今天算是服了你了!刚才是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

陈薇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笑得眉眼弯弯:“张师傅言重了,术业有专攻嘛。我也是正好懂点俄语,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哪是死耗子,这是活老虎啊!”李立新这时候终于找到了存在感,腰杆挺得笔直,那模样比自己当了厂长还神气,“怎么样老张?我外甥女,厉害吧?刚才谁说她是来唱摇篮曲的?”

老张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两声:“唱摇篮曲怎么了?这机器现在睡醒了,干活比谁都欢!老李啊,你这是祖坟冒青烟啊,家里出了这么个金凤凰!”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压抑凝重变成了过年般的喜庆。工人们围着陈薇,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陈专家,喝水不?刚烧开的!”“陈专家,累不累?坐这儿歇会儿!”“陈专家,我家那台缝纫机也那是苏联货,改天帮我瞅瞅?”

陈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着。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那台轰鸣的机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声望值+100,舅舅的好感度+Max,这波不亏。

就在这时,配件厂的厂长闻讯赶来。那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握住李立新的手:“老李啊!救命恩人啊!这机器要是再修不好,上面的生产任务完不成,我就得去扫厕所了!”

李立新矜持地摆摆手,指了指陈薇:“别谢我,谢我家薇薇。”

胖厂长转头看向陈薇,眼睛瞬间亮得像两个大灯泡。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塞进陈薇手里:“陈薇同志是吧?这是咱们厂的一点心意,‘技术指导费’!千万别嫌少!以后咱们厂有什么洋码子搞不定的,还得麻烦你!”

陈薇稍微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

哟,手感不错,比机械厂那边还大方点。看来这“苏维埃巨兽”确实把他们折磨得不轻。

“厂长太客气了,为人民服务嘛。”陈薇嘴上说着客套话,手却很诚实地把信封揣进了兜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情怀要讲,但实惠更要拿。毕竟,她那个要把家里变成“博物馆”的宏伟计划,还缺不少启动资金呢。

解决完这边的事,天色已经擦黑了。

回去的路上,李立新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薇薇啊,今天舅舅这脸可是让你给挣足了!”李立新在前头大声喊道,“刚才老张那几个老顽固,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今天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痛快!真痛快!”

坐在后座的陈薇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感受着晚风吹过脸颊的凉意,嘴角微微上扬。

“舅舅,自行车票的事儿……”

“包在舅舅身上!”李立新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明天一早我就去厂办拍桌子!谁敢不给,我就让他去修那台苏联机器!”

陈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这门“技术流”的生意,在这个时代还是很有搞头的。

只是……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顾宴清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西德的难题”。

这只老狐狸,肯定没安好心。西德的机器,那是精密仪器,跟苏联这种傻大黑粗的风格完全不同。他这是在给自己挖坑,还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薇摸了摸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信封,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钱,有了名声,哪怕是面对顾宴清这种段位的对手,她也有了周旋的资本。

“舅舅,我想吃红烧肉。”

“吃!今晚让你舅妈杀鸡!不对,买肉!买大肥肉!”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奋斗激情的七十年代夜晚,陈薇坐在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朝着家的方向,也朝着她那个充满了未知的、精彩纷呈的未来,一路飞驰而去。

至于那头沉睡的苏维埃巨兽?

呵,不过是她翻译生涯中,一块稍微有点分量的垫脚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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