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来自汉堡的律师函与五百万马克的索赔

陈薇哼着小曲儿跨进正房门槛的时候,陈母刚把一盘热腾腾的葱花饼端上桌。那香味儿,霸道得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要造反。

“哟,这是遇着啥喜事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陈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眼里全是宠溺,“刚才听见你在院子里训话,那动静,比咱们胡同口的居委会大妈还威风。”

“那是,您闺女现在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陈薇捏起一块饼,也不怕烫,一边呼气一边往嘴里塞,“就是这帮兵蛋子还得练,一个个嫩得跟水葱似的,不经历点风吹雨打,哪能长成参天大树?”

正房里一片岁月静好,葱花饼的香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氤氲出一种名为“幸福”的雾气。

然而,就在这同一时刻,几十公里外的重型机械厂,天却是真的塌了。

通讯室里的那台老式电传机,像个得了哮喘的老烟枪,吭哧吭哧地吐出了一长串带着洋味儿的字母。在此之前,这台机器吐出来的通常是好消息,或者是无关痛痒的技术参数。但今天,它吐出来的是一张催命符。

负责接收电报的小王,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虽然看不大懂具体意思,但那几个加粗加大的“ACHTUNG”(注意)和后面跟的一串让人眼晕的零,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大事不妙。

十分钟后,这张电报被送到了厂长张建国的办公桌上。

与之随行的,还有厂里唯一的那个半吊子德语翻译——也就是那个之前被陈薇在技术上碾压得体无完肤的技术科老刘。老刘戴着老花镜,捧着电报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脑门上的冷汗比黄豆还大。

“厂……厂长……”老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吞了一只活癞蛤蟆,“出……出大事了。”

张建国正烦着呢,车间里那台宝贝疙瘩德国设备最近老是报警,生产进度慢得像蜗牛爬。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盖子都在跳舞:“有屁快放!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抖个什么劲?”

“这次……高个子恐怕也顶不住了。”老刘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指着电报上的数字,“西德汉斯重工发来的律师函。说咱们严重违反了专利操作协议,导致核心部件——那个什么液压传动轴损坏。他们……他们索赔。”

“索赔?赔多少?几千块?”张建国不以为意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洋鬼子就是矫情,坏个零件还要赔钱,大不了让财务批点外汇买了就是。

“五……五百万。”

“噗——!!!”

张建国一口茶水喷出三米远,直接给对面的老刘洗了个热水脸。他顾不上擦嘴,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多少?!你再说一遍?五百万人民币?这帮洋鬼子想钱想疯了吧?!”

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茶叶沫子,带着哭腔说道:“不是人民币……是马克。五百万西德马克。”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五百万马克。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五百万马克是个什么概念?那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把整个重型机械厂卖了,连同张建国这一百多斤肉一起论斤称了,估计都不够赔个零头的。

“而且……”老刘补上了最后一刀,“他们要求立即停止生产线的所有运作,封存设备,等待国际仲裁。如果咱们不答应,就要把官司打到外交部去。”

张建国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长出了翅膀,扑棱扑棱地飞向了遥远的西德汉堡。

……

消息传得比流感病毒还快。

不到两个小时,外贸局的紧急会议室里就已经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局长坐在首位,脸色黑得像锅底。顾宴清坐在左手边,眉头紧锁,手里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坐在对面的林婉如,此刻却像是一只刚刚斗赢了的公鸡,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挂着一种极力掩饰却又欲盖弥彰的痛心疾首。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林婉如用手指关节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仿佛是在敲打在座所有人的良心,“当初引进这条生产线的时候,我就再三强调,技术文档的翻译是重中之重,必须由我们正规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官方机构来负责。可是呢?有些人为了省那点翻译费,或者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私人关系,竟然把这么核心的机密交给了一个……”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轻蔑地扫过顾宴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交给了一个还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小丫头片子!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个体户!”

“林科长,注意你的措辞。”顾宴清冷冷地打断了她,“陈薇同志的翻译能力是经过部里认可的,之前的几次合作也证明了她的实力。”

“实力?哈!”林婉如夸张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科长,现在不是讲情怀的时候。事实摆在眼前!德国人为什么发律师函?因为工人操作失误!工人为什么操作失误?因为他们看不懂说明书!说明书为什么让人看不懂?还不是因为翻译出了偏差!”

这逻辑,简直就是闭环。

虽然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操作失误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比如工人技术不熟练,比如设备本身有瑕疵。但在这种出了惊天大祸的关口,找一个“替罪羊”显然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解决方案。

而那个没有编制、没有背景(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仅仅是个“个体户”的陈薇,简直就是完美的背锅侠。

林婉如敏锐地捕捉到了领导眼中闪过的一丝犹豫。她知道,机会来了。这是她翻身的绝佳机会,也是彻底踩死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小贱人的最佳时机。

她猛地站起身,大义凛然地说道:“局长,既然事情已经出了,我们就必须拿出态度来。我主动请缨,担任这次‘汉斯重工索赔案’的紧急应对小组组长!我不仅要查清事故的真相,还要代表国家,去和那些傲慢的德国人谈判!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狠:“在此之前,必须立刻停止那个所谓的‘陈氏翻译社’的一切试点工作,封存所有文档。这种不负责任的草台班子,就是我们外贸战线上的定时炸弹,必须坚决予以取缔!”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领导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巨大的压力下点了点头:“林婉如同志说得有道理。虽然还没有定论,但为了避嫌,也为了给德方一个交代……顾宴清,你去通知陈薇,暂时停止翻译社的工作,配合调查。”

顾宴清的手指猛地收紧,钢笔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婉如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心中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

但这把刀,到底会不会崩了林婉如自己的手,还真不好说。

……

夜深了。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儿在墙根底下不知疲倦地开着演唱会。

陈薇刚洗漱完,正准备钻进被窝里做一个数钱的美梦,院门突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砰!”

那架势,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拆迁。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二哥陈爱国披着件破棉袄,骂骂咧咧地冲出西厢房。

门一开,陈爱国吓了一跳。

只见门口站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珠子红得像兔子、满脸胡茬仿佛刚从野人山逃荒回来的中年男人。

“陈……陈老师在吗?”男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绝望的颤抖。

陈爱国愣了一下,借着月光仔细一瞅,这才认出来:“哎哟,这不是张厂长吗?您这是怎么了?让狼撵了?”

张建国哪有心情跟他贫嘴,推开陈爱国就往院子里冲,那步履蹒跚的样子,活像个刚得知自己中了五百万彩票——只不过是负债五百万的那种。

陈薇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张建国这副尊容,她眉梢微微一挑,心里大概有了数。

能把一个在战场上滚过钉板、在车间里骂过娘的硬汉逼成这副德行,除了天塌了,大概也就是钱没了。

“进屋说吧。”陈薇淡定地侧了侧身,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招呼隔壁大爷来喝茶。

进了屋,张建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那把结实的红木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老师……陈薇……小陈同志……”张建国语无伦次,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稍微找回了一点人样,“完了,全完了。这回我是真的要跳护城河了。”

陈薇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抱胸,神色自若:“跳河之前先把事情说清楚,要是真没救了,我借你块石头绑腿上,沉得快点。”

张建国要是平时听到这话肯定得跳脚,但这会儿他只是苦笑一声,把那封来自汉堡的律师函的内容,还有外贸局那边林婉如要把屎盆子扣在陈薇头上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说完,张建国双手抱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五百万马克啊!还要停产!那个林婉如还在会上说,是因为你翻译的技术文档有问题,误导了工人……小陈,我是信你的,可是现在这局势,上面为了平息德国人的怒火,肯定得找人背锅啊!我这张老脸丢了不要紧,可咱们厂几千号工人要是停了工,那就是几千个家庭没饭吃啊!”

陈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五百万马克?”陈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张建国看不懂的笑容,“这帮德国佬,胃口倒是不小。”

“哎哟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张建国急得直拍大腿,“林婉如那个调查组明天就要进驻我们厂了,还要查封你的翻译社!这可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让她查。”陈薇轻描淡写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她不来,这戏还唱不下去呢。”

张建国愣住了,傻傻地看着陈薇。这小丫头是被吓傻了?还是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

陈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里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批注和手绘图纸。

“张厂长,您记不记得,当初我翻译这套设备说明书的时候,曾经给您提过一个建议?”

张建国茫然地眨了眨眼:“啥……啥建议?那时候我光顾着高兴设备进厂了,哪记得那么多?”

“我说,这套汉斯重工的设备,液压系统的设计虽然先进,但在高负荷运转下,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的回油阀门设计不符合流体力学的最优解,容易产生气蚀现象。”陈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当时我还特意在翻译稿的备注栏里,用红笔标注了‘建议在操作流程中增加每四小时排气一次的步骤’,并且,我还附上了一份我自己优化的操作建议书。”

张建国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得能塞进去一个鸭蛋:“有……有这事?”

“当然有。”陈薇合上笔记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可惜啊,某些人当时嫌我多事,说我是‘外行指导内行’,把我的备注当成了耳旁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份带有我红笔备注的原始翻译稿,现在应该还锁在你们技术科的档案柜里吃灰吧?”

张建国猛地一拍脑门,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没错!当时老刘是说过这么一嘴,说个搞翻译的小丫头懂什么机械设计,还在图纸上乱画,简直是有辱斯文,然后就把那页备注给折过去了!

“这……这……”张建国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不就是证据吗?!这不就是证明咱们操作没问题,是他们设备设计有缺陷的证据吗?!”

“不仅如此。”陈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猎物,“张厂长,您知道汉斯重工为什么要发这封律师函吗?真的只是为了索赔?”

张建国一脸懵逼:“那还能为啥?资本家不就是为了钱吗?”

“不。”陈薇转过身,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他们是怕了。”

“怕?”

“他们怕我们掌握了核心技术,怕我们通过逆向工程仿制出他们的设备。所以,他们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所谓的‘专利侵权’和‘操作违规’来吓唬我们,逼我们停产,逼我们封存设备,甚至逼我们签下更不平等的条约。”

陈薇走到张建国面前,拍了拍这位快要崩溃的老厂长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强大自信。

“回去睡觉吧,张厂长。把心放肚子里。”

“可是……林婉如那边……”

“林婉如?”陈薇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她想当那个把头伸进鳄鱼嘴里的驯兽师,那就让她当好了。她既然那么喜欢给德国人当枪使,那我就成全她。”

陈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好递给张建国。

“明天调查组进厂,您什么都别说,就装作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全力配合林组长的工作。等到德国人的谈判代表来了,您就把这个交给顾宴清。”

张建国接过信纸,手心里全是汗:“这……这是啥?”

“这是给林婉如准备的‘庆功宴’请柬。”陈薇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她不像个翻译,倒像个设局千年的老狐狸精,“也是给汉斯重工准备的,真正的‘律师函’。”

送走了一步三回头的张建国,陈薇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凉爽的夜风。

五百万马克?

呵。

既然你们把脸凑上来了,我要是不狠狠扇一巴掌,顺便再敲诈点精神损失费,岂不是对不起我这重活一世的智商?

至于林婉如……

陈薇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跳梁小丑,蹦跶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响亮啊。

“看来,这翻译社的‘狼性文化’,得先拿这帮德国狼和内鬼练练手了。”

陈薇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转身回屋。

今晚,注定有人要彻夜难眠了。不过,那个人绝对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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