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除夕夜的红旗轿车

大年三十的京市胡同,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混杂了鞭炮硝烟、炖肉香气和蜂窝煤味的特殊年味儿。

天刚擦黑,大杂院里最热闹的地界儿当属前院王大妈家门口。

王大妈今儿个可是把腰杆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特意把家里那台新买的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搬到了窗台边上,天线拉得老长,跟个避雷针似的戳向天空。

“哎哟,王大妈,您家这电视真清楚!瞧这雪花点,多匀称!”隔壁赵婶子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言不由衷地夸赞道,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抖动的人影。

“那是!”王大妈得意地拍了拍电视机顶盖,发出“啪啪”两声脆响,仿佛是在拍自家听话的大胖孙子,“这可是我家老大托人从百货大楼后门搞来的‘紧俏货’!现在有钱你都买不着票!稍微拍两下就好了,这叫‘物理调试’,懂不懂?”

随着她的“物理调试”,屏幕上的图像剧烈扭曲了一下,终于勉强定格在了一个正在唱样板戏的画面上,虽然人脸拉得跟面条似的,但好歹能听个响。

周围围着的一圈邻居顿时发出啧啧的惊叹声,几个挂着鼻涕的小屁孩更是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去。

“说起来,”人群里不知谁酸溜溜地提了一嘴,“老陈家闺女不是嫁了个大干部吗?今儿个除夕,怎么没见着人影啊?”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微妙地顿了顿。

王大妈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啐,阴阳怪气地说道:“害,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那可是住在机关大院里的官太太!咱们这破胡同,一下雨满地泥,人家那小皮鞋能乐意踩?再说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指不定正跟公婆在哪个大饭店吃山珍海味呢,哪还能想得起咱们这些穷街坊。”

“也是,老陈两口子平时把闺女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结果呢?过年还得老两口自己守着那几盘饺子,怪冷清的。”

“我看呐,这人啊,一旦飞上枝头变了凤凰,这眼珠子就长到头顶上去咯……”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胡同口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像平时那种破吉普车“突突突”的咳嗽声,也不像大卡车“轰隆隆”的咆哮声,而是一种浑厚、深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的低吟,像是两头优雅的钢铁巨兽正在缓缓踱步而来。

紧接着,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像利剑一样劈开了胡同昏黄的路灯光晕,刺得众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霍!这谁家亲戚?开坦克来的?”王大妈眯着眼嚷嚷道。

等那两辆车缓缓驶近,停在陈家所在的院门口时,整个胡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两辆通体漆黑、锃光瓦亮的红旗轿车。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二八大杠自行车,偶尔见辆吉普车都能让小孩追着跑二里地的年代,红旗轿车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你就算有钱把百货大楼买下来,也摸不到这车的一个方向盘!这是身份,是权力,是行走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尖的象征!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司机,动作利索地跑到后座拉开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修长的西裤腿,再往上,是一件质感极好的黑色羊绒大衣。顾宴清整个人站在路灯下,清冷矜贵得就像是从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他微微侧身,向车内伸出一只手,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小心头。”

陈薇搭着他的手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收腰大衣,领口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精致。这一红一黑站在一起,简直比那电视机里的明星还要耀眼一百倍。

“哎哟我的妈呀,那是……陈家那小丫头?”赵婶子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这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国公主回銮了呢!”

还没等邻居们把掉在地上的下巴捡起来,第二辆车的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备箱,开始往外搬东西。

这一搬,直接把王大妈引以为傲的那台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秒成了渣渣。

首先搬下来的是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面印着鲜艳的彩图和一串让人眼晕的外文。

“这是……日……日立?”胡同里唯一的知识分子李老师扶了扶眼镜,声音都在颤抖,“这是二十英寸的大彩电啊!彩色的!还是进口的!”

“彩色的?!”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司机又哼哧哼哧地搬下来一个比人还高的大箱子。

“双开门的大冰箱!西门子的!”

“那是啥?洗衣机?还是全自动的?那是给懒人用的吧?”

“你看那酒……那是整箱的茅台吧?还有那个铁盒子的……那是巧克力?”

陈建平和李淑兰老两口早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

李淑兰今儿个穿了件崭新的深蓝色罩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这跟搬家似的阵仗,她那张平时能说会道的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极具凡尔赛文学色彩的抱怨:

“哎哟,你们这两个败家孩子!回来就回来呗,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又不是没有,那电视机还能看呢,虽然得拍两下才有影儿……这得花多少钱啊!日子不过啦?”

陈薇笑着走上前,挽住李淑兰的胳膊,娇嗔道:“妈,这都是宴清孝敬您和爸的。他说您冬天洗衣服手容易冻裂,特意托人弄了台全自动洗衣机。还有那彩电,以后您看戏曲频道,那脸谱可是带颜色的,多带劲!”

顾宴清也走上前,对着二老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爸,妈。过年好。”

这一声“爸妈”,叫得那叫一个顺溜,丝毫没有大干部的架子,听得陈建平那个心里舒坦啊,腰杆子挺得比王大妈家的天线还要直,脸上每一道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好,好!回来就好!”陈建平背着手,努力维持着作为岳父的威严,但那微微颤抖的胡子还是出卖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赶紧进屋,外面冷!”

这时,周围的邻居们终于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比见到亲爹还亲热的笑容,刚才那股子酸劲儿早就被扔到爪哇国去了。

“哎呀,老陈,你家薇薇真是有出息啊!这姑爷,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淑兰啊,我就说你家薇薇是个有福气的,瞧瞧这大彩电,咱们这片儿可是头一份!”

陈薇转过身,看着这些平日里没少嚼舌根的邻居,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她从顾宴清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红包,那是早就准备好的。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婶,过年好啊。”陈薇笑盈盈地说道,“这一年大家也没少‘关照’我们要家,这点小心意,给孩子们买点鞭炮放。”

她特意在“关照”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听得王大妈老脸一红。

陈薇走到王大妈的小孙子面前,弯下腰,塞了一个红包过去。

那孩子手快,当场就拆开了。

一张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赫然露了出来。

十块钱!

在这个压岁钱普遍只有几毛钱,给个一块钱都算巨款的年代,这十块钱简直就是一笔巨款!足够这孩子在供销社横着走好几个月!

“我的个乖乖……”王大妈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陈薇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尊行走的财神爷,“薇薇啊,这……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吧,王大妈。”陈薇拍了拍孩子的头,语气轻快,“以后还得麻烦您多帮我爸妈‘调试’一下那台旧电视呢,毕竟那是古董了。”

王大妈尴尬地赔着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把自己那台破电视搬回屋里藏起来。

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

狭窄但温馨的小屋里,瞬间被那些昂贵的家电塞得满满当当。陈建平围着那台大彩电转了三圈,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摸坏了这金贵玩意儿。

“行了爸,别转了,再转您该晕了。”陈薇笑着把大衣挂好,“宴清,快把饺子皮擀了,妈馅儿都拌好了。”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正趴在窗户根底下偷听的邻居们更是惊掉了下巴。

让顾局长……擀饺子皮?

这可是管着全省外贸进出口的大领导!那双手是用来签红头文件的,是用来指点江山的,怎么能沾面粉呢?

李淑兰也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别别别,哪能让宴清干这个!宴清啊,你坐着喝茶,看电视,妈去包就行!”

顾宴清却已经熟练地脱掉了西装外套,解开了袖扣,将那件价值不菲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笑着走到桌边,洗了手,拿起擀面杖,动作竟然比李淑兰还要娴熟几分。

“妈,您歇着。”顾宴清一边熟练地转动着面皮,一边温和地说道,“在单位我是局长,那是给外人看的。在这个家里,我就是您的女婿,是薇薇的丈夫。哪有大过年的让丈母娘一个人忙活,女婿坐着当大爷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自然,手里擀出的饺子皮一个个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中间厚四周薄,标准的行家手法。

陈薇倚在门框上,手里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笑眯眯地看着自家男人在面粉堆里忙活。

“听见没,妈?”陈薇把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顾同志在争取‘年度最佳女婿’的表现分呢,您可别拦着,不然他该不高兴了。”

李淑兰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领导,此刻却低眉顺眼地在自家的小方桌上擀皮儿,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她偷偷抹了一把眼角,心里那个美啊,比吃了蜜还甜。

这哪是找了个女婿啊,这是给老陈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啊!

窗外,鞭炮声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陈建平打开了那台二十英寸的大彩电,屏幕上瞬间亮起了色彩斑斓的画面,那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和鲜艳。

屋里,顾宴清一边包饺子,一边侧头听着陈薇讲小时候在胡同里爬树掏鸟窝的糗事,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愉悦的轻笑。

屋外,寒风凛冽,但陈家的小屋里却是春意盎然。

那些曾经看不起陈家、等着看陈家笑话的人,此刻只能缩在自家昏暗的灯光下,听着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闻着那似乎比平时更香的饺子味,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夜,陈家那两辆停在门口的红旗轿车,成了整个胡同乃至整个街道最耀眼的风景线。

而对于陈薇来说,这一夜最耀眼的风景,不是那昂贵的彩电,也不是那令人羡慕的红旗车,而是那个愿意为了她,洗去一身铅华,在充满烟火气的厨房里,为她包一顿饺子的男人。

“宴清。”陈薇突然凑到他耳边,坏笑着吹了一口气。

顾宴清手里的动作一顿,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怎么了,陈总?对我的手艺还有什么指示?”

陈薇伸手抹掉鼻尖的面粉,顺势抹在了他的脸颊上,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指示倒是没有。就是想提醒顾局长一下,待会儿吃完饺子,还得劳驾您把碗也刷了。毕竟,这也是‘独家代理协议’里的售后服务条款之一嘛。”

顾宴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遵命,老婆大人。”

这一年的除夕,雪下得很大,瑞雪兆丰年。

而在陈家那扇贴着崭新对联的木门后,属于陈薇和顾宴清的幸福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至于那些所谓的流言蜚语、那些曾经的轻视与嘲讽,早已随着那两道红旗轿车的车辙印,被远远地甩在了旧时光的尘埃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