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张大团结与全聚德的油香

回到305宿舍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口没揭开盖的高压锅。

林露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攥着最后几页翻译稿,那架势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跟阶级敌人拼刺刀。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在揉着仿佛已经断掉的老腰,另一个正对着镜子数自己这几天熬出来的白头发。

这几天的“封闭式集训”,确实把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象牙塔花朵给摧残得不轻。

“同志们,辛苦了!”

陈薇推门而入,语气轻快得像是一只刚偷到了油的小老鼠。她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而令人愉悦的——“咚”。

这一声响,瞬间激活了屋里的丧尸们。

林露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抬起头,幽幽地问:“薇薇,你这包里装的是砖头吗?咱们不是说好了,就算翻译不完也不许体罚吗?”

“体罚?我这可是来给咱们的革命友谊添砖加瓦的。”

陈薇神秘一笑,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像个占山为王的女土匪头子,“稿子都弄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林露把笔一扔,瘫在椅子上,“我现在看到英文字母都在跳迪斯科,我觉得我的脑仁儿已经离家出走了。”

“脑仁儿出走不要紧,钱包鼓起来就行。”

陈薇也不卖关子,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像是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掏出了三个信封。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看着土里土气的,但那厚度,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跳加速的性感。

“来,分赃……不对,分红了。”

陈薇把三个信封分别拍在三个室友面前。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露狐疑地看了陈薇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信封,咽了口唾沫:“薇薇,这……这是啥?粮票?还是布票?”

在这个年代,能用信封装的东西,除了家书,也就是这些金贵的票证了。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陈薇挑了挑眉,那表情,活脱脱一个等着看好戏的恶作剧小孩。

林露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捏住信封的一角,感觉里面硬邦邦的。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往里瞄了一眼。

下一秒,她猛地把信封口捏紧,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怎么了?里面有蝎子?”旁边揉腰的室友吓了一跳。

林露没说话,只是哆哆嗦嗦地指着信封,脸憋得通红。

另外两个室友对视一眼,也赶紧拆开了自己的信封。

紧接着,305宿舍响起了两声整齐划一的抽气声,那是把肺里的空气瞬间抽干的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变得格外刺耳。

三个女生手里捧着信封,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又像是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信封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十张!

一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一级工月薪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一百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是一笔巨款!

那是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

那是足以让她们在学校食堂横着走,连吃一年红烧肉都不带眨眼的超级财富!

“薇……薇薇……”林露的声音都在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你……你是不是去抢银行了?还是把咱们学校财务室给端了?”

“去去去,会不会说话。”陈薇翻了个白眼,“这是你们的劳务费。翻译费,懂吗?咱们凭本事赚的钱,每一分都流淌着智慧的汗水。”

“这……这也太多了吧?”另一个室友结结巴巴地说,“咱们就是帮着查查字典,润色润色句子,哪值这么多钱啊?”

陈薇摆摆手,一脸云淡风轻:“多吗?我觉得还行吧。毕竟这可是加急件,还是专业技术资料,咱们卖的是脑力,是知识,知识是无价的嘛。”

其实陈薇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打得噼里啪啦响了。

这次机械厂给的总翻译费是一千二百块。

她给三个室友每人发一百,一共才支出了三百块。剩下的九百块,扣除一点杂七杂八的费用,她自己净赚八百多!

这就是当“包工头”的快乐吗?

这就是资本的原始积累吗?

陈薇看着室友们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没有半点愧疚,甚至还有点想笑。这也就是在七十年代,信息极度不对称,她这属于是降维打击。要是放在后世,这叫“剥削”,是要被挂在路灯上的。

但在这个时候,她就是活菩萨,是散财童子,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果然,短暂的震惊过后,林露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陈薇的大腿,毫无节操地嚎叫起来:

“薇姐!薇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姐!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这大腿我抱定了,谁也别想跟我抢!”

另外两个室友虽然没这么夸张,但看着陈薇的眼神也变了。

那不是看同学的眼神,那是看神仙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充满了盲目的崇拜和绝对的服从。

一百块钱,直接砸碎了她们的三观,重塑了她们对陈薇的认知。

原来,读书真的能致富。

原来,跟着陈薇混,真的有肉吃!

“行了行了,鼻涕擦擦,脏死了。”陈薇嫌弃地推开林露的脑袋,嘴角却挂着憋不住的笑意,“这就把你收买了?出息!”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林露紧紧攥着那个信封,生怕它长翅膀飞了,“薇薇,这一百块钱,我得寄一半回家,剩下的……我要买那件我看中了好久的的确良衬衫!还要买雪花膏!还要……”

“行了,别规划了。”陈薇打断了她的畅想,站起身,拍了拍手,“钱收好了,赶紧换衣服。”

“换衣服干嘛?”

“赚钱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花啊!”陈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走,全聚德!我请客!吃烤鸭去!”

“全……全聚德?!”

三个女生的尖叫声差点把宿舍楼的房顶给掀翻。

……

去全聚德的路上,四个女生骑着借来的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

林露她们虽然穿着朴素,但那精气神,简直比刚入伍的新兵蛋子还要昂扬。兜里揣着巨款,前面跟着大佬,这感觉,走路都带风。

到了全聚德门口,那股子特有的果木烤鸭的香味儿,顺着门缝就往鼻子里钻。

那是一种混合了油脂、枣木香气和甜面酱味道的复合型生化武器,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七十年代人来说,杀伤力堪比原子弹。

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其中,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陈薇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那姿态,从容得就像是回到了自家后花园。

“几位同志,吃点什么?”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走了过来,态度不冷不热,这也是国营饭店的特色。

林露她们看着墙上的菜单,被那价格吓得直缩脖子,一只鸭子要八块钱!这都够在学校吃一个月食堂了!

“一只烤鸭,要现烤的,片的时候皮肉分开。”陈薇连菜单都没看,张口就来,“鸭架熬汤,多放点白胡椒。再来个火燎鸭心,一个芥末鸭掌,四碗米饭,先上两瓶北冰洋汽水。”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点菜,直接把服务员给整愣了。

这年头来吃烤鸭的,大多是攒了半年钱来尝个鲜,或者是公款招待,像陈薇这样年纪轻轻,点菜却如此老练讲究的,还真不多见。

“行,您稍等。”服务员的态度立马好了几分,这显然是个懂行的主儿。

等菜的功夫,林露她们正襟危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薇薇,你怎么这么熟练啊?”林露压低声音问,“你家以前是不是天天吃这个?”

“梦里天天吃。”陈薇开了个玩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放松点,咱们是来消费的,是上帝,别搞得跟来接受审判似的。”

不一会儿,烤鸭上来了。

片鸭师傅推着小车来到桌边,手里的刀光一闪,一片片枣红色的鸭皮就落在了盘子里,那油光锃亮的色泽,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来,我教你们怎么吃。”

陈薇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摊在手心,夹起两片鸭肉,蘸了点甜面酱,又放上几根葱丝和黄瓜条,熟练地一卷,递给林露。

“趁热吃,一口闷。”

林露接过来,试探性地咬了一大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仿佛看到了天堂的大门向她敞开。

鸭皮的酥脆,鸭肉的鲜嫩,甜面酱的咸鲜,葱丝的辛辣,还有荷叶饼的麦香,在口腔里瞬间爆炸,融合,交织成一曲宏大的交响乐。

“唔!唔唔唔!”

林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点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太好吃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以前吃的那些白菜炖粉条,简直就是猪食啊!

另外两个室友也不甘示弱,学着陈薇的样子卷起饼来,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

陈薇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卷了一个,优雅地送进嘴里。

这久违的味道啊。

虽然现在的环境嘈杂了点,服务差了点,但这鸭子,确实是地道。没有饲料催熟的腥味,只有纯粹的肉香。

这就是七十年代的顶级享受。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连鸭架汤都被喝得干干净净。

林露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薇薇,我决定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只要能跟着你吃肉,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出息。”陈薇笑着摇摇头,招手叫服务员,“同志,结账。”

“这桌已经结过了。”服务员走过来说道。

“结过了?”陈薇一愣,“谁结的?”

“就是门口那位解放军同志。”服务员指了指门口。

陈薇转头望去。

只见全聚德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自行车的年代,这辆吉普车就像是一头钢铁怪兽,霸气侧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旁,顾宴清穿着一身便装,倚在车门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模样,简直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要耀眼。

“我去……”林露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吃进去的烤鸭差点涌上来,“那是……那是顾科长?”

“我的天,吉普车!那是吉普车啊!”另一个室友激动得抓住了林露的手臂,“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吉普车!”

在这个年代,吉普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能坐吉普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这人,还真是无孔不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室友们说:“走吧,金主来了。”

四人走出饭店。

顾宴清掐灭了手里的烟,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陈薇身上。

“吃好了?”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像是大提琴的低音。

“顾大科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陈薇挑眉看着他,“不是说好了我请客吗?您这半路截胡,让我很没面子啊。”

“你的面子在里面已经挣足了。”顾宴清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陈薇身后那三个满眼星星眼的室友,眼中闪过一丝宠溺,“这顿算我给你们的庆功宴。怎么样,陈翻译,赏个脸,送你们回学校?”

“送……送我们?”林露结结巴巴地插嘴,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坐……坐这个车?”

顾宴清绅士地拉开后车门:“各位女侠,请。”

三个女生互相对视一眼,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坐吉普车回学校!这要是让系里那些人看见,不得羡慕死啊!

陈薇看着顾宴清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狐狸样,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这家伙,明明就是在给她撑场面。

虽然她坚持要在金钱上独立,但这并不妨碍她享受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行吧,既然顾科长盛情难却,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陈薇大大方方地坐进了副驾驶。

顾宴清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熟练地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吉普车缓缓驶入街道。

车后座上,林露她们挤在一起,兴奋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再看看前面副驾驶上和顾宴清谈笑风生的陈薇,她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清晰感。

虽然大家住在一个宿舍,虽然大家一起吃烤鸭,但陈薇,和她们真的不一样。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底气。

如果说她们还在为一百块钱而狂喜,那陈薇的目光,早就已经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而那个开着吉普车的男人,和陈薇坐在一起,竟然是那么的般配,仿佛天生就是一对璧人。

这就是云泥之别吗?

不,林露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抱上了这条大腿,那就绝不能松手!

哪怕当个挂件,也要跟着陈薇飞上天!

车厢里,顾宴清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陈薇。

“刚才看见你在里面教她们吃烤鸭,那一套动作,比老北京还地道。”顾宴清似笑非笑地说,“陈薇同志,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多着呢。”陈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晚霞,懒洋洋地说,“顾科长,这才哪到哪啊。以后你会发现,这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可能真的要长期被人霸占了。”

顾宴清低笑一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节奏。

“荣幸之至。”

吉普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绝尘而去,留下身后一串惊叹的目光,和那个正在悄然改变的时代背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