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红烧肉与饭桌上的传闻

陈薇这刚一进大杂院的门楼子,鼻子尖就跟装了雷达似的,猛地抽动了两下。

好家伙,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生肉的腥气,但这腥气在七零年代,那就跟后世的法国香水一样,属于“高档奢侈品”的味道。

“呦,小妹回来啦?”

迎面撞上一堵“墙”。陈薇定睛一看,是自家二哥陈志毅。这货今儿个穿得人模狗样,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头发居然还打了点发蜡——估计是用刨花水沾的,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但他手里提溜的那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全场最佳”。

一根草绳,系着一块颤巍巍、白花花、红彤彤的五花肉。目测得有一斤半,肥膘足有三指厚,在这个缺油少水的年月,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炫富!

“二哥,你这是去打劫肉联厂了?”陈薇眼睛都亮了,刚才还在路上自嘲吃不上肉,这转眼就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给补上了?

陈志毅嘿嘿一笑,那股子胡同串子的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了,把肉往陈薇眼前一晃,跟逗猫似的:“去去去,怎么说话呢?这是哥凭本事……咳,凭本事跟朋友换的肉票。今儿个咱妈过生日,你忘了?”

陈薇一愣,随即一拍脑门。

哎呦喂,这穿越穿得脑子都秀逗了,居然把太后老佛爷的寿辰给忘了!

“行了,别愣着了,赶紧进屋,妈正念叨你呢。”陈志毅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朕打下了江山”的豪迈感,提着肉就往里冲,“妈!看来看看谁回来了!还有这肉,今儿个必须得红烧!”

陈家住在前院东厢房,两间半的屋子。此时,李淑兰同志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蒲扇,对着煤球炉子运气。一见二儿子提着肉进来,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上演了一出川剧变脸。

“哎呦!你个败家玩意儿!”李淑兰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一把夺过那块肉,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刚出生的亲孙子,“这得多少钱啊?日子不过了?”

“妈,您这就没劲了啊。”陈志毅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今儿您大寿,咱不得改善改善?再说了,小妹这天天啃窝头,脸都瘦成瓜子了,您不心疼?”

这一招“祸水东引”玩得溜。

果然,李淑兰一听这话,目光转向刚进门的陈薇,眼神立马软了下来,跟那五花肉上的肥膘似的,能化出水来:“薇薇回来啦?累不累?赶紧洗手去,妈这就给你做红烧肉!别听你二哥瞎咧咧,妈这是心疼你,才不是馋肉呢。”

陈薇忍着笑,乖巧地点头:“妈,我帮您打下手。”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李淑兰嫌弃地挥挥手,“那手是拿笔杆子的,哪能沾这油烟味儿。等着吃现成的就行!”

得,这就是家庭地位。

陈薇乐得清闲,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李淑兰在那个简易搭建的小厨房里施展“魔法”。

七零年代做红烧肉,那可是个技术活。

不像后世,又是焯水又是炒糖色的。这年头油金贵,李淑兰小心翼翼地切下几片肥肉,先在热锅里炼出油,那滋啦滋啦的声音,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紧接着,切成麻将块大小的五花肉下锅,煸炒至微黄,再倒进酱油、料酒,扔进两颗八角,最后加水没过肉块。

盖上锅盖的那一刻,陈薇仿佛听到了周围邻居心碎的声音。

隔壁张大妈家的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估计是怕家里的孩子闻着味儿馋哭。

半个多小时后,浓油赤酱的香味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大杂院。

陈建平就是踩着这个点儿回来的。

作为机械厂的老行政,陈建平同志平时走路那是四平八稳,今儿个却走出了竞走选手的风采。一进门,这老头鼻子抽了抽,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馋相。

“好家伙,今儿个过年啊?”陈建平放下那个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搓了搓手。

“爸,您这鼻子比狗……比那个雷达还灵。”陈志毅刚想嘴欠,被李淑兰一瞪眼,硬生生把“狗”字给咽了回去。

一家四口围坐在那张漆皮斑驳的八仙桌旁。桌子正中央,摆着那盆还在冒热气的红烧肉。深红色的酱汁裹着颤巍巍的肉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旁边还点缀着几颗翠绿的小油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除了红烧肉,李淑兰还炒了个醋溜白菜,拌了个拍黄瓜,主食是二合面馒头。这配置,在1978年,那就是妥妥的国宴标准。

“来,今儿个咱们李淑兰同志过生日,大家都举杯!”陈建平心情极好,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珍藏的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又给陈志毅倒了一杯。

陈薇端起白开水,笑盈盈地碰了碰杯:“祝妈身体健康,越活越年轻!”

“就你嘴甜。”李淑兰笑得合不拢嘴,第一筷子不出所料,精准地夹起一块最肥美的肉,放进了陈薇的碗里,“快吃,看把你瘦的。”

陈志毅眼巴巴地看着,筷子在空中虚晃一枪,最后只夹到了一片白菜叶子,哀怨地叹了口气:“妈,我也是您亲生的吧?我怎么感觉我是捡来的呢?”

“什么捡来的?”李淑兰没听懂这梗,白了他一眼,“你皮糙肉厚的,吃白菜败火!”

陈薇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那股子纯粹的肉香在舌尖炸开,瞬间抚平了这一天所有的疲惫和算计。

果然,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酒过三巡,陈建平的话匣子打开了。他这人平时在单位谨言慎行,但在家里喝了点小酒,那就是个广播电台。

“哎,你们是不知道,今儿个咱们厂出大事了!”陈建平抿了一口酒,辣得“嘶”了一声,脸上却泛着兴奋的红光。

陈志毅正跟一块脆骨较劲,含糊不清地问:“咋了?赵刚厂长又在大会上骂人了?”

“肤浅!”陈建平用筷子点了点桌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咱们厂那台进口的德国设备,不是趴窝半个月了吗?总工张建国急得嘴上全是泡,头发都快薅秃了。”

陈薇心头一跳,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

来了。

“结果怎么着?”陈建平一拍大腿,讲评书似的,“今儿个张总工去新华书店查资料,嘿,遇上个神人!”

“神人?”李淑兰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长三头六臂啊?”

“什么啊!是个小姑娘!”陈建平瞪大了眼睛,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听张总工说,那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普普通通,可那本事……啧啧啧!人家拿起那本德文说明书,跟看小人书似的,噼里啪啦几句话,就把困扰咱们厂半个月的难题给解了!”

陈志毅听得一愣一愣的:“爸,您喝多了吧?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懂德语?还能修机器?这不扯淡吗?”

“扯淡?赵刚厂长现在都要疯了!”陈建平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下午一回厂里,按照那姑娘说的法子一试,机器‘轰隆’一声,转了!现在厂领导正满世界找这个‘高人’呢!张总工后悔得直拍大腿,说当时光顾着记笔记,忘了问人家名字和单位了。”

陈薇低着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拼命忍着笑。

她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对着一台机器顶礼膜拜,然后满大街寻找一位“神秘少女”。这剧情,放在后世的爽文里都嫌老套,但在1978年,那就是活生生的传奇。

“哎,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陈建平感叹道,目光突然转向陈薇,语重心长地说,“薇薇啊,咱也得有上进心。看看人家,年纪轻轻就能给国家做贡献。你要是有那一半的本事,爸做梦都能笑醒。”

陈薇差点一口饭喷出来。

她赶紧喝了口汤压了压,强行做出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爸,您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成为那样的人。”

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爸,您那”高人“此刻正坐在您对面,啃着红烧肉呢!而且,那一半本事?那一半本事怕是连说明书的封面都看不懂哦。

“得了吧爸,”陈志毅不屑地撇撇嘴,“那种人肯定是哪个大教授家里留洋回来的千金小姐,或者是上面派下来的专家。咱家薇薇就是个普通人,您别给妹妹那么大压力。”

“我也就随口一说。”陈建平有些讪讪地摆摆手,又给陈薇夹了一筷子菜,“闺女,别听你爸瞎唠叨。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不过话说回来,张总工说那姑娘有个特征……”

陈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特征?

她今天特意穿得很低调,蓝布褂子黑裤子,这年头满大街都是这样的装扮,能有什么特征?

“说是脖子上戴了个挺别致的假领子,带碎花的。”陈建平回忆着,“张总工说,那花色挺少见,不像是供销社的大路货。”

陈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坏了。

那个碎花假领子,是她前两天闲着没事,用旧衣服改的,上面绣了几朵极简风格的小雏菊。在这个大家都穿的确良、灰蓝黑的年代,那几朵小雏菊确实有点“独领风骚”了。

“碎花假领子?”李淑兰皱了皱眉,目光在陈薇脖子上扫了一圈。

陈薇今天回家前,特意把假领子摘下来揣兜里了,就怕弄脏了。此时她脖子上空空荡荡,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这年头爱俏的小姑娘多了去了。”李淑兰没多想,转头给陈建平夹了块肥肉堵他的嘴,“吃你的肉吧!一天天操心国家大事,也没见给你涨工资。”

陈薇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顿红烧肉,吃得那是惊心动魄。

……

与此同时,距离陈家大院几公里外的新华书店。

夜幕降临,书店已经打烊了,但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周伯安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紧锁。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德汉词典》,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潦草地记着几个德语单词。

“经理,都问遍了。”

那个叫小刘的店员推门进来,一脸苦相,“今儿个下午来店里的年轻女同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谁记得住哪个穿了碎花假领子啊?再说了,这年头女同志不都爱戴那个吗?”

周伯安弹了弹烟灰,眼神锐利得像只老鹰:“不一样。张总工说了,那个姑娘的气质很特别。不像是一般的工人或者学生,倒像是……像是见过大世面的。”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书架前,语气淡然却一针见血的背影。

当时他只觉得那姑娘德语说得不错,想结识一下,没想到机械方面的知识也懂!

下午机械厂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伯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赵刚厂长在电话里那叫一个激动,甚至暗示如果能找到这个人,以后机械厂的图书翻译任务全包给他们书店。

这可是一笔大单子啊!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政治任务。那个德国设备是市里的重点项目,现在卡了壳,谁能解决谁就是功臣。

“经理,那咱们咋办?大海捞针啊?”小刘挠了挠头。

周伯安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大海捞针?不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她既然是为了那本德语词典来的,说明她对这方面有需求。今天她没买成,是因为没有介绍信。你觉得,一个急需词典的人,会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吗?”

小刘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她还会回来的。”周伯安笃定地说,“而且,很快。”

他转过身,指了指桌上那本词典:“从明天起,这本词典不卖了。就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标上‘非卖品’,仅供查阅。”

“啊?不卖了?”小刘傻眼了,“那要是有人想买咋办?”

“笨!”周伯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就是要让人看得见吃不着!特别是她!只要她再来,看到这本词典,肯定会忍不住去翻。到时候……”

周伯安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到那个神秘的姑娘落入网中的样子。

“到时候,不管她说什么,哪怕是说她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你也得给我把人稳住!立刻来通知我!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小刘吓得一激灵,赶紧立正敬礼。

……

陈家大院。

饭吃完了,陈建平喝得微醺,哼着京剧小调去院子里溜达消食了。李淑兰在厨房收拾碗筷,陈志毅则蹲在门口剔牙。

陈薇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靠在门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假领子,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

那几朵手工绣的小雏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新可爱。

“看来,这玩意儿暂时是不能戴了。”

陈薇自嘲地笑了笑,随手把假领子塞进了箱底最深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煤烟味和尘土味,但在陈薇闻来,这就是时代的烟火气。

父亲刚才的话,虽然让她有些心惊肉跳,但也彻底证实了她的判断。

那个机会,不仅仅是真实的,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机械厂急需技术支持,书店急需业绩和政治资本。

而她,手里握着打开这两把锁的钥匙。

陈薇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嘴角慢慢上扬,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既然周伯安已经在找她了,那她就更不能急着送上门去。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得让他们急,让他们找,让他们觉得非她不可。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的年代,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筹码。

“红烧肉真好吃啊……”

陈薇舔了舔嘴唇,回味着刚才的美味,“不过,下一顿肉,我要堂堂正正地坐在主宾席上吃。”

她转身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钢笔。

这一次,她不打算写日记,也不打算写计划书。

她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德文:

*Wissen ist Macht.* (知识就是力量)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调皮的笑脸。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墨迹晕开。

既然舞台已经搭好了,观众也入场了,那她这个主角,是时候换一身“行头”,准备粉墨登场了。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想个办法,把那个精明的周经理,再晾上一晾。

毕竟,好饭不怕晚,好戏,更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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