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二进院里的不眠夜与被盯上的“黑作坊”

京市第一重型机械厂的那份加急电报,就像是一颗扔进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把二进四合院里原本悠闲的空气炸得粉碎。

“三天?七十二小时?”

赵学义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快要滑下来的黑框眼镜,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手里捏着那份厚得能当砖头砸人的日文原版操作手册,声音都在发颤:“陈顾问,这是要把咱们当生产队的驴使唤啊?驴也没这么干活的,这可是精密数控机床,不是磨盘!”

苏青虽然没说话,但那张清冷的脸上也写满了“这不可能”四个大字。她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片假名像是一群乱飞的苍蝇,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陈薇没接话,只是淡定地走到墙角,弯腰,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蒙着碎花布的柜子里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网兜。

“哗啦”一声,网兜落在桌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然后——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是整整六罐铁皮装的“梅林”牌红烧肉罐头,旁边还依偎着两罐在这个年代堪比黄金的麦乳精,以及一包散发着神秘焦香气的深褐色粉末。

“各位京华大学的高材生们,”陈薇笑眯眯地拍了拍那堆足以让任何一个胡同大妈眼红心跳的物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知道这是把人当驴使,所以,我给各位准备了最好的草料。”

“红烧肉……”赵学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刚才的抗议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除了这些,还有这个。”陈薇指了指那包咖啡粉,“现磨咖啡,提神醒脑的神器。只要这三天大家能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这院子里的东西,管够。”

赵学义猛地一拍桌子,那架势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豪情:“陈顾问!什么驴不驴的,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那是咱们大学生的光荣!这活儿,我接了!”

苏青虽然矜持,但眼神也明显亮了几分,默默地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了钢笔盖。

于是,一场针对日文说明书的“围剿战”,在红烧肉罐头诱人的油脂香气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不得不说,陈薇这招“糖衣炮弹”实在是高。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精神鼓励固然重要,但物质刺激才是最直接的生产力。

两台西德进口的Olympia打字机发出了机关枪扫射般的“哒哒”声,在这个寂静的二进院落里,奏响了一曲充满了资本主义腐朽气息……哦不,是充满了社会主义建设激情的交响乐。

夜色渐深,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院子里灯火通明。陈薇并没有当甩手掌柜,她就像是一个精密的中央处理器,坐镇中间,负责统筹全局。

“赵学义,第三章液压系统的术语,注意‘溢流阀’和‘减压阀’的区别,别搞混了。”

“苏青,这一段关于电气控制的描述,语法有点绕,你按照中文的逻辑重新梳理一下,别直译,那是给机器看的,咱们是给人看的。”

“林夏,去把咖啡煮上,大家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林夏就像个勤劳的小蜜蜂,在厨房和工作室之间来回穿梭。随着一股浓郁苦涩却又带着奇异香气的味道飘散开来,几个原本有些萎靡的学霸瞬间精神一振。

“这啥玩意儿?中药?”赵学义端着搪瓷缸子,一脸嫌弃地抿了一口,随即眉头舒展,“嘿!苦是苦了点,但真带劲!感觉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陈薇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群被红烧肉和咖啡因武装起来的年轻精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她的班底,虽然现在还很稚嫩,但只要经过几次这样的实战洗礼,未来必将成为震动整个翻译界的王牌军团。

然而,陈薇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在这个缺乏娱乐活动的年代,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能引起某些“有心人”的过度关注。

尤其是当这个“有心人”,还是一个满肚子坏水、正愁找不到机会报复的孙桂英。

孙桂英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憋屈。自从陈薇那个小妖精在书店里呼风唤雨,连周经理都把她当菩萨供着,孙桂英觉得自己在这个单位的存在感越来越低,简直快成了透明人。

她不甘心。她孙桂英在书店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能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

这天晚上下班,孙桂英因为要在单位蹭点公家的煤球烧开水,走得晚了些。刚出书店后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巷口闪过。

“那是……林夏?”

孙桂英眯起眼睛,那丫头手里提着两个大暖瓶,背上还背着一袋子像是烧饼的东西,脚步匆匆,活像个给前线送补给的交通员。

“这么晚了,这死丫头不回家,往那边跑干什么?”

职业性的敏感让孙桂英瞬间警觉起来。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把围巾往脸上一裹,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悄悄地跟了上去。

林夏根本没意识到身后跟了个尾巴。她满脑子都是陈薇姐交代的任务——大家熬夜费脑子,得买点芝麻烧饼当夜宵。

七拐八绕之后,林夏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二进四合院门口。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林夏闪身进去,门随即紧闭。

孙桂英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她认识这个地方,这是这一片有名的“空宅”,据说以前是个资本家的外宅,后来一直空着。

“好啊!我就知道这帮人没憋好屁!”

孙桂英蹑手蹑脚地凑到墙根底下,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这一听,可不得了。

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阵密集的“哒哒哒”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间或还夹杂着几个年轻男女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偶尔飘出来的“红烧肉”、“真香”等字眼,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孙桂英的魂儿。

更要命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香味,那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混合着肉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深夜里,简直是在犯罪!

孙桂英的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出大戏:

非法聚会!

秘密印刷!

投机倒把!

黑作坊!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陈薇那个小妖精万劫不复!

“好你个陈薇!”孙桂英激动得浑身发抖,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颤栗,“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还红烧肉?还机器声?我看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没有立刻冲进去抓现行。孙桂英虽然冲动,但不傻。她知道光凭自己一个人,未必能把这事儿办成铁案。她需要帮手,需要一个更有分量、更恨陈薇的人。

几乎是一瞬间,林婉如那张总是端着架子的高傲脸庞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半小时后,京市某干部家属楼。

林婉如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孙大姐,这么晚了,你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林婉如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她向来瞧不上孙桂英这种市井气十足的女人,觉得跟她说话都拉低了自己的档次。

孙桂英却毫不在意林婉如的态度,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林翻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但我今天带来的这个消息,你肯定感兴趣。”

林婉如放下牛奶,漫不经心地问:“哦?关于谁的?”

“陈薇。”

这两个字一出,林婉如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孙桂英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己在那个二进院外的所见所闻。当然,经过她的艺术加工,那几台打字机的声音变成了“私刻公章的机器声”,那几罐红烧肉变成了“腐蚀拉拢大学生的赃物”,而那股咖啡味儿,则被描述成了“某种让人精神亢奋的迷魂汤”。

“林翻译,你想想,几个大学生,深更半夜不回学校,躲在一个没挂牌子的院子里,吃香的喝辣的,还开着机器搞生产,这不是黑作坊是什么?”孙桂英拍着大腿,一脸痛心疾首,“陈薇这是在利用职务之便,搞非法雇佣,搞独立王国啊!”

林婉如听着听着,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作为专业人士,她当然猜到了那些机器声大概率是打字机,甚至能猜到陈薇可能是在接私活。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把柄。

在这个计划经济森严的壁垒下,任何未经审批的集体生产活动,都可以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大帽子。更何况,陈薇还把手伸向了单纯的大学生。

“利用物质诱惑,腐蚀国家未来的栋梁,在非经营场所进行非法牟利活动……”林婉如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软刀子,“这个性质,可是很严重的。”

孙桂英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腐蚀!太腐蚀了!你是没闻见那肉味儿,我都想进去举报她!”

林婉如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钢笔。

“孙大姐,光靠嘴说没用。咱们得把这事儿落实到纸面上。”林婉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优雅和冷漠,“既然是为了维护市场秩序,保护大学生不受侵害,那我们就得如实向组织反映情况。”

“对!实名举报!”孙桂英兴奋地搓着手,“我也签个字!这回非得让那丫头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灯光下,两个各怀鬼胎的女人凑在一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编织着一张针对陈薇的密不透风的大网。

林婉如负责润色措辞,把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上升到原则和立场的高度;孙桂英负责提供细节,把那些红烧肉和咖啡描述得如同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

“写好了。”林婉如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明天一早,这份材料就会出现在街道办和市场管理处的办公桌上。另外,我还会给京华大学的学生处打个电话,问问他们的学生为什么夜不归宿。”

孙桂英看着那份材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高!实在是高!林翻译,还是你们文化人杀人不见血啊!”

林婉如冷冷一笑:“我只是在维护规则。翻译这个行业,是神圣的,容不得这种野路子搞得乌烟瘴气。”

此时此刻,二进四合院里。

陈薇刚刚校对完第一章的图纸,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屋里的烟草味和咖啡味。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宁静美好。

“薇姐,快来看!这台机器的参数好像有点不对劲,原版书上印得是不是有问题?”林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了。”陈薇关上窗户,转身投入到新一轮的战斗中。

她不知道,就在几条街之外,一场针对她的暴风雨正在酝酿。那张名为“规则”的大网,正带着恶意的倒刺,向着这个充满希望的小院悄然收紧。

“大家加把劲!”陈薇拍了拍手,给已经有些疲惫的众人打气,“今晚把第一部分搞定,明天早上,我请大家吃老字号的豆腐脑和油条!管够!”

“哦——!陈顾问万岁!”

欢呼声和打字机的声音再次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注定不眠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生动。

只是不知道,这顿豆腐脑,明天早上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吃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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