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红袖章的突袭与桌上的“红头文件”

那句“管够”还没落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半空中。

“砰——!”

那扇厚实的红漆木门发出一声惨叫,仿佛被一头失控的野猪正面撞上。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给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男生免费加了个“白发苍苍”的特效。

紧接着,一道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亢奋和狂喜,像一颗手雷般扔进了这间充满书卷气的小屋。

“都不许动!抓现行!给我把这儿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了!”

孙桂英同志闪亮登场。

她今天的造型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虽然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干部服,但袖子上那个崭新的红袖章红得发亮,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此刻权力的膨胀。她那一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因为刚才撞门的动作过于猛烈,此刻有几缕倔强地立在脑门上,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芦花鸡。

跟在她身后的,是气喘吁吁的街道办王主任,还有三个戴着红袖章、一脸严肃的市场管理员。而队伍的最后,则是那个永远要把腰板挺得像根标尺的林婉如。

林婉如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身布拉吉,手里还拿着把折扇,这会儿正用扇子掩着口鼻,眼神里全是“哎呀这里空气真浑浊”的嫌弃,嘴角却挂着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屋里的学生们哪见过这阵仗?

刚才还在畅想豆腐脑和油条的大学生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手里的图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干什么?这是干什么?”林夏第一个反应过来,虽然声音还在发抖,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往陈薇身前挡,“这是私人住宅,你们怎么能私闯民宅?”

“私闯民宅?”孙桂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叉着腰往前跨了一大步,那架势恨不得把手指头戳进林夏的鼻孔里,“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街道办王主任!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人搞投机倒把,私设黑窝点,进行非法出版活动!”

孙桂英越说越兴奋,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在屋里扫射,当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台锃光瓦亮的西德打字机,以及满桌子密密麻麻的外文资料时,整个人简直要高兴得原地起飞了。

“看看!看看!”孙桂英激动得拍着大腿,指着那一堆图纸尖叫,“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王主任,您看,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肯定是在搞破坏!这哪是翻译,这分明是在跟国外势力通气儿啊!”

王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平时最怕麻烦,但这会儿看着满屋子的“洋玩意儿”,心里也直打鼓。这年头,沾上“洋”字,那是既时髦又危险,搞不好就是个大雷。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脸:“那个……谁是负责人?出来说话!”

林婉如这时候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清冷高傲,透着一股子“专业人士”的优越感:“王主任,这些是德文的重工业图纸。这种级别的资料,按规定只能在涉密单位内部流通。这帮学生娃娃,大半夜聚在一起搞这个,啧啧……不仅是违规经营,恐怕还涉嫌泄密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个胆小的女生眼眶已经红了,腿肚子直转筋。

“泄密?”孙桂英一听这词儿,更来劲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好哇!陈薇,你个小狐狸精,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跑!这可是要坐牢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冲上去抢桌上的图纸:“没收!统统没收!这打字机也是作案工具,带走!”

“我看谁敢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孙桂英那颗发热的脑袋上。

陈薇一直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她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古井,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她没看孙桂英,也没看林婉如,而是直接看向了那位王主任。

“王主任是吧?”陈薇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进门不敲门,这是私闯;不问青红皂白就扣帽子,这是污蔑;要是弄坏了桌上这张图纸……”

陈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把你这身制服扒了卖了,恐怕都赔不起。”

“嘿!你个死丫头还敢嘴硬!”孙桂英气得跳脚,指着陈薇的鼻子骂道,“死到临头还摆什么臭架子!王主任,您别听她吓唬人,抓起来!先把人抓起来再说!”

王主任被陈薇那笃定的气势弄得有点犹豫。他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点眼力见的。这姑娘太镇定了,镇定得有点邪乎。

“这位同志,我们也是例行公事。”王主任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硬撑着场面,“既然有人举报,我们就要查。你说这些东西合法,那你有什么证明?”

“证明?”林婉如轻笑一声,摇着扇子走了两步,“陈薇,别硬撑了。翻译这个圈子很小,正规的项目都有备案。我可没听说外贸局最近有什么大项目是包给私人做的。你想拿什么证明?难道是你那个在新华书店卖书的工作证?”

林婉如这话一出,孙桂英立刻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声:“就是!一个卖书的,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还想学人家当翻译家,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陈薇看着这两个一唱一和如同跳梁小丑般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怜悯。

真的,她是真觉得这两人挺可怜的。

无知不是罪,但无知还要出来显摆,那就是找死了。

“林夏。”陈薇轻声唤道。

“薇……薇姐?”林夏吓得声音都在抖。

“去,把你右手边那个抽屉拉开,把最底下的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陈薇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吩咐林夏去拿一包瓜子。

林夏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拉开抽屉。

孙桂英伸长了脖子,像只警惕的鹅:“拿什么?是不是要毁灭证据?我看住她!”

林夏从抽屉深处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那袋子看起来普普通通,边角还有点磨损。

陈薇接过档案袋,并没有急着打开。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后拿着那个档案袋,一步步走向王主任。

随着她的逼近,王主任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啪!”

陈薇手腕一抖,将那个档案袋重重地拍在了王主任面前的桌子上。

这声音并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打开看看。”陈薇扬了扬下巴。

王主任吞了口唾沫,颤抖着手解开了档案袋上的细绳。孙桂英和林婉如也忍不住凑了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想看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档案袋里滑出一份红头文件。

纸张挺括,油墨清香。

最上面那一行加黑加粗的宋体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关于成立“京市第一重型机械厂引进西德设备技术攻关临时特别小组”的批复》**

当然,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文件下方的落款处,那两个鲜红如血、大得吓人的公章:

**【京市第一重型机械厂革命委员会】**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贸局技术进出口处】**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孙桂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那张原本写满嚣张和得意的脸,此刻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五官都挪了位。她的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完整的茶叶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鱼刺卡住了。

林婉如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公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就像是刚刷了一层劣质的大白。她是体制内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两个章的分量。

这哪里是什么“黑窝点”?

这分明是挂了号、备了案,甚至可以说是受到重点保护的国家级项目“分会场”!

“看清楚了吗?”陈薇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戏谑,“要不要我给你们念念?‘兹任命陈薇同志为技术攻关小组特别顾问,全权负责相关资料的翻译与校对工作。各单位应予以全力配合,不得阻挠……’”

念到“不得阻挠”四个字时,陈薇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如刀子般刮过孙桂英那张惨败的脸。

“这……这怎么可能……”孙桂英还在垂死挣扎,手指颤抖着指着那份文件,“这肯定是假的!你个小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本事?这是伪造公文!罪加一等!”

“假的?”陈薇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的电话,“电话在这儿。京市重机的张厂长,外贸局的顾科长,你们随便挑一个打。需要我帮你们拨号吗?”

听到“顾科长”三个字,林婉如的身子晃了晃。她当然知道顾宴清是谁,也知道顾宴清在外贸局的地位。如果这份文件是顾宴清经手的……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带刺的那种。

王主任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看着那份文件,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孙桂英,眼神里全是“你个老娘们害死我了”的怨毒。

这可是重点攻关项目!要是真因为他们今晚这一闹,耽误了工期,影响了设备投产,别说他这个街道办主任,就是再大两级的领导也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误会,都是误会!”王主任那张严肃的脸瞬间融化,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也弯了下来,“陈顾问,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也是被蒙蔽了,不知道您这是在为国家做贡献啊!”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那几个还没回过神来的红袖章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陈顾问道歉!把东西都给我放回去!轻拿轻放!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那是国家的财产!”

几个红袖章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把刚才翻乱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摆好,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

陈薇没理会王主任的赔笑,而是走到孙桂英面前。

孙桂英此刻已经彻底瘪了。她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大妈,”陈薇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亲切得让人发毛,“您刚才说什么来着?黑窝点?投机倒把?还要把我抓去坐牢?”

“我……我……”孙桂英结结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我那是……那是为了大院的安全着想……”

“安全着想?”陈薇收起笑容,脸色一沉,“因为你的‘安全着想’,差点中断了国家的重点技术攻关项目。孙桂英,这个政治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顶大帽子扣回去,比刚才孙桂英扣过来的那顶还要大、还要沉!

孙桂英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在这个年代,谁敢担“破坏国家生产”的罪名啊?

“还有你,林翻译。”陈薇转头看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婉如。

林婉如咬着嘴唇,死死捏着手里的手帕,指关节都发白了。

“作为专业人士,不经核实就妄下定论,甚至恶意引导行政执法。”陈薇一步步逼近,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这就是你所谓的‘规则’?这就是你所谓的‘神圣’?看来,林翻译的专业素养,都用到怎么给人穿小鞋上去了吧?”

林婉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屈辱,而且还是被一个她一直瞧不起的“野路子”当众打脸。

“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就先走了……”林婉如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转身想溜。

“慢着。”

陈薇喊住了她们。

“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陈薇指了指被撞坏的大门,“王主任,这门可是正经的老物件,刚才那一脚,我看修起来不便宜。还有,我的学生们被吓着了,今晚的工作效率肯定受影响。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王主任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修!肯定修!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来修!费用街道办出!至于……至于精神损失……”

他转头看向孙桂英,咬牙切齿地说:“孙桂英同志谎报军情,扰乱正常工作秩序,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除!用来给同学们买……买营养品!”

孙桂英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可是她攒了好久准备买新棉袄的钱啊!

“滚吧。”陈薇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群烦人的苍蝇,“记得把门带上。虽然坏了,但也能挡挡风。”

王主任如蒙大赦,带着人灰溜溜地往外跑。孙桂英更是夹着尾巴,连个屁都不敢放,溜得比兔子还快。林婉如走在最后,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咔咔响,背影透着一股狼狈的倔强。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屋里的学生们才像是刚回魂一样,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哇——!”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屋子沸腾了。

“薇姐!你也太牛了吧!”

“天哪!那个红头文件是真的吗?咱们真的是国家队了?”

“刚才那个老妖婆的脸,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跟吃了死苍蝇一样!”

林夏激动得扑上来抱住陈薇的胳膊:“薇姐,你刚才太帅了!我都快吓尿了,你居然还能喝茶!”

陈薇笑着拍了拍林夏的脑袋,把那份其实早就准备好的“护身符”重新塞回档案袋里。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在这个年代做生意,没有这层红皮护身,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所以当初答应张厂长接这个活的时候,她唯一的条件不是钱,就是这份盖了章的红头文件。

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降维打击。

孙桂英和林婉如以为她在第一层,其实她早就站在了大气层。

“行了行了,别贫了。”陈薇把档案袋锁回抽屉,转过身,看着那一双双崇拜得冒星星的眼睛,“危机解除了,大家是不是该干活了?”

“遵命!陈顾问!”

这一次,大家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如果说之前他们跟着陈薇干,是为了钱,为了好吃的。那么从这一刻起,他们在陈薇身上看到了一种叫做“安全感”和“力量”的东西。

跟着薇姐,不仅有肉吃,还能横着走!

陈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扇被撞坏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透进一丝凉风。

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收拾了孙桂英,震慑了林婉如,更重要的是,彻底收服了这帮学生的心。

今晚过后,这支队伍,才算是真正有了魂。

“对了,”陈薇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正埋头苦干的众人说道,“刚才王主任说扣了孙大妈的奖金给咱们买营养品。明天早上的豆腐脑和油条,咱们吃双份!孙大妈请客!”

“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穿透了夜空,飘得很远很远。

而在几条胡同之外,孙桂英正捂着胸口,心疼得直哆嗦,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