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棋子

肃王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很小,大概五六岁,皇后还活着。

有一次他贪玩,跑到坤宁宫去,皇后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到他来了,皇后放下水壶,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三宝,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说:“想当大将军。”

皇后笑了:“为什么要当大将军?”

他说:“因为大将军可以保护母后。”

皇后的眼眶红了。

她把他抱在怀里,说:“三宝,母后不用你保护。母后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

那是他记忆中,皇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那之后不久,皇后就薨逝了。

肃王闭上眼睛,把那段回忆压下去。

他现在不能想这些。

他要想的是怎么活过今晚。

“殿下,”福安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到了。”

肃王睁开眼。

他们站在御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陛下在里面等您。”福安说,“陛下说了,只让您一个人进去。”

肃王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福安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点着灯,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帛书。

他没有病,脸色红润,目光清明,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回来了?”皇帝抬起头,看着肃王,笑了一下,“比朕预想的快了许多。”

肃王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父皇,”他说,“儿臣知道了一切。”

“知道什么?”皇帝的嗓音淡然,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知道母后的死。”肃王说,“知道凤栖山的衣冠冢,知道沈云峰的手记,知道——”

他顿了一下。

“知道你要用我们三个的血,复活母后。”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都知道了。”他说,“那朕就不用解释了。”

他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肃王面前。

“三宝,”他叫了肃王的排行,语气很轻很柔,像小时候一样,“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因为朕欠你母后的。”

“当年,如果不是朕,你母后不会死。”

肃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皇帝转过身,走到窗前。

“当年,”他说,“有刺客行刺朕。你母后替朕挡了一剑。”

“那一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死在朕的怀里。”

“朕抱着她,她的血把朕的衣服染红了。她对朕说:‘陛下,不要难过。’”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不要难过。”

“朕怎么可能不难过?”

皇帝的声音很冷淡,冷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肃王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朕找遍了天下所有的办法,”皇帝说,“最后找到了一卷帛书,记载了上古禁术,可以逆转生死。”

“但禁术需要三个至亲血脉的祭品。”

“朕有三个儿子。”

皇帝转过身,看着肃王。

“三宝,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生下你们三个吗?”

肃王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皇帝说,“是为了这一天。”

“你们三个,从出生的那天起,就是祭品。”

肃王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父皇,”他的声音沙哑,“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皇帝说,“朕娶你母后,就知道她的命格特殊,她的魂魄可以在特定条件下重生。朕生你们三个,就知道你们的血可以用来复活她。”

“你们三个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朕复活她。”

肃王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对他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以为那是父皇的性格。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性格。

那是他知道这个儿子迟早要死,不想投入太多感情。

“父皇,”肃王睁开眼,“你——爱过我们吗?”

皇帝沉默了很久。

“爱过。”他说,“但朕爱你们母后,胜过爱你们。”

肃王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父皇,”他说,“儿臣知道,不管儿臣说什么,你都不会改变主意。”

“对。”皇帝说,“朕不会。”

“那好。”肃王说,“儿臣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让儿臣——见一见贵妃。”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想见她?”

“对。”肃王说,“儿臣想看看,那个要承载母后魂魄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朕让你见她。”

永宁宫内,沈蘅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

“娘娘,”夏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来了。”

沈蘅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

门开了。

皇帝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眼下有很深的青黑。

肃王。

沈蘅看着肃王,肃王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贵妃,”皇帝说,“这是肃王。”

“臣妾见过肃王殿下。”沈蘅行了个礼。

肃王没有还礼。

他盯着沈蘅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的眼睛,”他说,“很像。”

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谁?”

“像母后。”肃王说,“你的眼神,和母后一模一样。”

沈蘅的脸色微微发白。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没有说什么。

“贵妃,”肃王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入宫吗?”

沈蘅看了皇帝一眼,又看向肃王。

“知道。”

“你知道?”

“知道。”沈蘅说,“父亲告诉臣妾了。”

肃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点了点头。

“她都知道。”皇帝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肃王又看向沈蘅。

“你知道,还入宫?”

“臣妾没有选择。”沈蘅说,“臣妾的父亲,是陛下的棋子。臣妾,也是陛下的棋子。”

“棋子没有选择的权利。”

肃王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都是棋子。”

“包括他。”

他看了皇帝一眼,后者面无表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