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祭品

“贵妃,”肃王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母后真的复活了,在你身体里复活了——”

“你会怎么做?”

沈蘅沉默了很久。

“臣妾不知道。”她说,“臣妾只知道,臣妾的父亲让臣妾活着。”

“陛下也让臣妾活着。”

“但没有人问过臣妾——想不想活着。”

肃王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贵妃,”他说,“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殿下请讲。”

肃王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了选择的权利——”

“选择活下去。”

“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你自己。”

沈蘅看着肃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算计和试探,只剩下说不出的悲哀。

“臣妾记住了。”她说。

肃王后退一步,转向皇帝。

“父皇,”他说,“儿臣见完了。”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皇帝问。

肃王沉默了一会儿。

“有。”

“说。”

“儿臣想问父皇一个问题。”

“问。”

“母后如果知道,您为了复活她,杀了三个儿子——她会怎么想?”

御书房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肃王,目眼神里有审视,警惕,还让人不由胆寒。

“她不会知道。”皇帝终于说。

“因为朕不会告诉她。”

肃王笑了。

“父皇,”他说,“您骗了天下人,骗了儿子们,骗了所有人。”

“但您骗不了自己。”

“您知道母后不会同意您这么做。”

“您知道母后会恨您。”

“但您不在乎。”

“因为您要的,不是一个活着的母后。”

“您要的,是一个不会离开您的母后。”

“哪怕她恨您。”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

“够了。”他说。

“不够。”肃王说,“儿臣还有一句话。”

“朕说够了!”

肃王没有闭嘴。

他看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父皇,儿臣不会让你用儿臣的血。”

“因为儿臣……先走一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刺了下去。

“不!!”

皇帝冲上去,但已经晚了。

匕首刺进了肃王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皇帝的脸上、身上。

肃王倒下去,倒在皇帝怀里。

“三宝!三宝!”皇帝抱着他,声音在发抖。

肃王看着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父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儿臣……不会让你……得逞的……”

“少了儿臣……仪式就……完不成了……”

“母后……活不过来了……”

“你……输了……”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容。

皇帝抱着他,一动不动,鲜血从肃王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了皇帝的龙袍。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福安跪在门口,浑身发抖。

沈蘅站在一旁,脸色惨白。

皇帝跪在地上,抱着肃王的尸体,很久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是疯狂。

“福安。”他的声音沙哑。

“奴才……奴才在。”

“去叫沈云峰进宫。”

“陛下——”

“去!”

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皇帝把肃王的尸体放在地上,站起来。

他的龙袍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在烛光中看起来像一只厉鬼。

“你以为,”他看着肃王的尸体,声音很低,“少了一个祭品,朕就没办法了?”

“你错了。”

“朕找了十二年,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放弃。”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目光落在那行朱砂字上。

至亲血祭。

“至亲血祭,”他说,“三个人,少一个,可以用别的代替。”

“比如——朕自己的血。”

他把匕首从肃王胸口拔出来,对准自己的手腕。

“陛下!”沈蘅喊了一声。

皇帝没有看她,匕首划下去,鲜血涌出来,滴在帛书上。

帛书上的朱砂字开始发光。

红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御书房。

“阿蕴,”皇帝轻声说,“朕来了。”

“朕来接你了。”

红光填满了整间御书房。

那光像血,像火,像黎明前天际线那最后一丝被夜色吞噬的暗红。

它从帛书上涌出来,从皇帝手腕滴落的每一滴血里炸开,沿着地面的砖缝蔓延,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爬向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福安瘫坐在门口,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伺候了皇帝三十年,见过陛下发怒、沉默、微笑、悲伤,但从未见过陛下这个样子。

龙袍被血浸透,半边脸上溅满了肃王的血,手腕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可他的表情却平静得可怕。

那是疯癫到了极致之后,呈现出的一种虚假的宁静。好似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沈蘅站在墙边,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闪——肃王死了。

肃王死在她面前。那把匕首刺进心脏的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皇帝跪在肃王的尸体旁边,一只手按在帛书上,另一只手腕还在淌血。

他的血和肃王的血流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帛书上的朱砂字越来越亮,亮到刺眼的程度,然后那些字开始从帛书上浮起来,一个个飘到半空中,像活了一样,在空气中旋转、重组,形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阵。

阵法的正中央,是肃王的尸体。

沈蘅瞪大了眼睛,她看到肃王尸体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

扭曲的中心,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是一个人的形状。

“阿蕴……”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伸出手,去触碰那个轮廓。

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但那轮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了一下。

皇帝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种笑容让沈蘅浑身发冷。

那不是一个父亲抱着死去儿子时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等了十二年的人,终于等到希望时的那种狂喜。

扭曲到不正常,让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