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早有预谋

“朕就知道,”皇帝喃喃地说,“朕就知道可以的。少一个祭品,就用朕的血补上。至亲血祭——朕也是至亲。朕的血,比他们的都管用。”

他低头看了肃王一眼。

肃王的眼睛半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容。

他死的时候在笑,因为他以为自己破坏了皇帝的计划。

他不知道,他的死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不——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死阻止不了什么。

他只是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让皇帝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让皇帝在复活皇后的路上,背负上弑子的罪孽。

沈蘅看着皇帝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肃王并不是要阻止复活。

肃王是要让皇帝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他用自己的死,在皇帝心里扎了一根刺。

就算皇后复活了,皇帝每次看到她的脸,都会想起——为了让她活过来,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这才是肃王真正的算计。

时间恍如陆清衍他们刚离开时那日,皇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琉璃瓦上,顺着飞檐淌下来,在石阶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宫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朦胧里。

更漏刚刚敲过三更,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

他的目光落在折子上,却没有在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叩了两下,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暗号。

福安垂手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皇帝三十年,从陛下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跟着了。

他见过陛下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见过陛下登基时的踌躇满志,也见过皇后薨逝那夜。

陛下一个人在坤宁宫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

但他从来没见过陛下像现在这样。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陛下说话的语气还是一样温和,看人的目光还是一样和煦,批折子的速度还是一样不紧不慢。

但福安就是觉得不对,像一潭死水,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福安。”

皇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

福安立刻躬身进去:“陛下。”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三更过了两刻。”

皇帝“嗯”了一声,合上奏折,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陛下今晚……”福安小心翼翼地问,“可要翻牌子?”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但福安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不必。”皇帝说,“朕去坤宁宫。”

福安应了一声,低头跟上。

坤宁宫在皇城的最深处,从御书房过去,要穿过三道宫门、两条长巷。

夜里的宫道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皇帝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那个方向,是坤宁宫。

福安在后面跟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陛下今晚不是去凭吊的,他是去赴约的。

坤宁宫的门虚掩着。

皇帝推门进去,没有让福安跟着。

福安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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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的世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陛下从坤宁宫出来,都会不一样。

有时候是沉默,有时候是叹息,有时候是——什么都没有,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里面了。

皇帝走进坤宁宫的正殿。

殿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他走到软榻前,坐了下来。

“阿蕴,”他轻声说,“朕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十二年,他习惯了。

“今天有人跟朕说,你不在天有灵。”他笑了笑,“朕说,对,你哪里都不在。”

他顿了顿。

“朕骗他的。”

“你在的。”

“你一直在这里。”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朕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平放在膝头。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笔画繁复,像是某种符咒。

帛书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有些字迹模糊不清。

但这卷帛书,他已经看了十二年,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还差一样,”他自言自语,“还差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帛书最末一行。

那一行只有四个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已经暗沉发黑,但笔画依然清晰。

皇帝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阿蕴,”他说,“你当年拼了命护住的人,如今都要还给你了。”

“朕会把他们一个一个送来。”

“一个都不会少。”

他从坤宁宫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夜色正在退去。

福安在门外站了一夜,腿都僵了,看见皇帝出来,连忙上前。

“陛下。”

“回御书房。”皇帝说,“今日早朝,照常。”

福安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陛下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

天快亮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皇帝的回忆被打破。

御书房的门被撞开了。

沈云峰冲进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福安派人去传他,他一路狂奔,连轿子都没坐,从府里跑到宫门口,又从宫门口跑到御书房。

他的官帽跑丢了,靴子跑掉了一只,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看到的场景,让他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肃王死了。

尸体躺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已经被拔出来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皇帝跪在尸体旁边,龙袍上全是血,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还在往下滴。

帛书在半空中发光,符文阵旋转着,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晰。

沈蘅站在墙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陛下——”沈云峰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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