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廊偶遇
第二天下午，顾砚行比预约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昨晚那条“明天见”而睡不好觉、干脆提前出门的。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早到总比晚到好，万一堵车呢。”
仁安医院的走廊他走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是从VIP通道直接进诊室，从来没有“闲逛”过。今天时间充裕，他决定到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顾总，沈医生应该还在手术。”林淮跟在他身后，看了眼手机，“刚才问了，说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我又没问他。”顾砚行头都没回，“我就是随便走走。”
“好的。”林淮忍住笑。
两人穿过门诊大厅，拐进住院部的走廊。这里的灯光比门诊柔和一些，墙上挂着一些健康科普的展板，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顾砚行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看医院的装修风格，还是在找某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他告诉自己：纯属好奇。第一次来住院部，看看环境很正常。
走廊尽头是手术区，一扇自动门挡在前面，门上有块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走廊。门口写着“手术重地，非请勿入”。
顾砚行在门口站了两秒，正准备转身离开，那扇自动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深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术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应该是刚做完手术还没来得及换。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前臂匀称的肌肉线条，手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消毒液痕迹。
顾砚行愣在原地。
那双眼睛他认识。即使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即使帽檐压得很低，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知白。
沈知白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摘下了口罩。
口罩下面的脸比平时苍白一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带着刚完成一台手术后的那种专注余韵。
“顾先生？”沈知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你提前了四十分钟。”
顾砚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从沈知白的脸，滑到他的脖子，再到锁骨，再到……那个卷起袖子的手臂上。
他以前没见过沈知白穿手术服。
白大褂宽松，遮住了身材。但手术服是贴身的，深绿色的布料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精瘦结实的、常年站立手术练出来的那种匀称力量感，肩宽腰窄，比例好得不像话。
顾砚行的目光定在了那条露出来的小臂上。
前臂的肌肉线条在手术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从手腕到手肘，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皮肤很白，但不是柔弱的那种白，是白得干干净净、同时又透着力量感的那种。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平时白大褂一穿，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脱了外套竟然……
等等，脱了外套？
沈知白只是卷了袖子，没脱外套。
顾砚行被自己脑子里那个“脱了外套”的联想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有点飘，“你手臂还挺粗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鬼评价？他跟一个男医生说“你手臂还挺粗的”？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顾砚行。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兴味，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说了奇怪话的病人。
“你是第一个用‘粗’来形容我手臂的人。”沈知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通常女患者会说‘沈医生你的手好漂亮’，男患者会说‘沈医生你是不是练过’。”
顾砚行：“…………”
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急地解释，“我是说……医生的手臂应该有力气才能做手术！你每天都在做手术，手臂肯定有力气！我是在夸奖你的职业能力！纯粹的、职业性的夸奖！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沈知白安静地听完了这一长串辩解，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没有说你有其他意思。”他说，“你在解释什么？”
顾砚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越描越黑。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走出一个护士。护士看到沈知白，笑着说：“沈医生，手术辛苦啦！下午没有安排了，您可以休息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顾砚行。
“咦，这不是经常来找沈医生的那个患者吗？”护士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走的时候，顾砚行清楚地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确实挺帅的，难怪……”
难怪什么？难怪什么？！
顾砚行不敢细想。
“走吧。”沈知白率先迈开步子，朝诊室的方向走，“别站在手术区门口了，影响不好。”
顾砚行机械地跟上去，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在沈知白的背影上。
深绿色的手术服收在腰里，白大褂敞着没系扣子，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脊柱挺得笔直。从后面看，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隐显现。
顾砚行猛地移开目光，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有点刺眼。他盯着那盏灯，试图用物理光刺激来驱散脑子里的画面。
“顾先生。”沈知白头都没回，“你走路不看路的话，会撞墙的。”
顾砚行低头一看，前面三米就是拐角。
他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看路。
林淮走在最后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他的表情管理已经达到了职业巅峰——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林淮给沈知白发消息：“学长，他看你手臂看呆了。还说你手臂粗。”
沈知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拿出来。
林淮继续打：“你说他是不是已经……”
消息还没发完，沈知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砚行差点撞上他，紧急刹车，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二十厘米。顾砚行甚至能闻到沈知白手术服上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属于人体的温度。
“干、干嘛突然停下来？”顾砚行往后仰了仰。
沈知白看着他，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瓶水。没开封的，瓶身上还贴着便利贴。
“做完手术有点渴，多买了一瓶。”沈知白说。
顾砚行愣了一秒，伸手接过水瓶。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医嘱：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
顾砚行盯着这行字，表情复杂：“你怎么知道我喝咖啡？”
“你的日记里写了，‘喝咖啡时想到了沈医生’。”沈知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一天想到我五次的人，应该注意一下身体。”
顾砚行的脸又红了。
他攥着那瓶水，便利贴被捏出了一道褶皱，跟在他身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淮在后面默默掏出手机，对着顾砚行通红的耳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了沈知白。
配文：“学长，火候差不多了吧？”
沈知白走进诊室，把白大褂脱掉挂在衣架上，换回平时那件干净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林淮的消息，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
“中火慢炖，不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看向门口。顾砚行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水，便利贴的边角已经被捏得卷起来了。
“进来坐。”沈知白坐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那把熟悉的椅子，“今天提前了四十分钟，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
顾砚行走进来，坐下，把那瓶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瓶身上的便利贴朝上，好像怕压坏了。
沈知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
“今天先不急着对视。”沈知白翻开病历，“先说说你的日记。第三天的内容，你写了五次‘想起’。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这五次发生的时候，你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顾砚行没想到一上来就要直面这个，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就是……正常的想起。”
“正常的想起是有具体内容的。”沈知白拿起笔，做出要记录的姿势，“比如，你想起我喝咖啡皱眉的样子，你的情绪是好奇？好笑？还是别的？”
顾砚行咬着嘴唇，思考了很久。
“就是……觉得你挺讲究的。”他最终说，“喝个咖啡还挑酸度，一般人喝不出来。”
“所以你觉得我讲究。”
“对。”
“这是正面评价还是负面评价？”
“正面吧。”顾砚行说完又赶紧补充，“中性！就是中性的观察！没有好坏之分！”
沈知白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又问：“那你想起我说的‘别躲’的时候，情绪是什么？”
顾砚行的耳朵又开始烫了。
“就是……觉得你说话挺有分量的。”
“‘有分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什么，别人就会听什么。很有说服力。不，不是说服力，是……那种让人没法反抗的感觉。”
沈知白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说，我对你有支配力？”
顾砚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是支配！是……是专业权威！对！专业权威！你是医生，我是病人，所以你说话我当然要听！换任何一个医生都一样！”
沈知白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所以你每次想起我说的‘别躲’，情绪是‘遵从医嘱的服从感’？”
“对！就是这个意思！”顾砚行如释重负，“你总结得太到位了。”
沈知白把病历合上，放在一边。
“顾先生。”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你想起我的时候，情绪是‘遵从医嘱的服从感’。但医生的医嘱不会让患者心率从静息78升到96。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个数据？”
顾砚行僵住了。
他又忘了那个该死的心率手表。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非常轻微，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慢慢成型的作品。
“没关系。”沈知白说，“不急着解释。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的对视训练，从三分钟改成五分钟。你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来准备。”
顾砚行靠在椅背上，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便利贴在瓶身上微微晃动，上面那行字清晰可见——“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
他喝完之后，把水瓶放回桌上，便利贴依然朝上。
“沈医生。”他说。
“嗯。”
“你这个医嘱，是给病人的，还是给……人的？”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顾砚行总觉得里面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你觉得呢？”沈知白反问。
顾砚行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哪个，他都挺高兴的。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昨晚那条“明天见”而睡不好觉、干脆提前出门的。他给自己的理由是——“早到总比晚到好，万一堵车呢。”
仁安医院的走廊他走了好几次了，但每次都是从VIP通道直接进诊室，从来没有“闲逛”过。今天时间充裕，他决定到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顾总，沈医生应该还在手术。”林淮跟在他身后，看了眼手机，“刚才问了，说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我又没问他。”顾砚行头都没回，“我就是随便走走。”
“好的。”林淮忍住笑。
两人穿过门诊大厅，拐进住院部的走廊。这里的灯光比门诊柔和一些，墙上挂着一些健康科普的展板，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顾砚行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自己也说不清是在看医院的装修风格，还是在找某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他告诉自己：纯属好奇。第一次来住院部，看看环境很正常。
走廊尽头是手术区，一扇自动门挡在前面，门上有块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走廊。门口写着“手术重地，非请勿入”。
顾砚行在门口站了两秒，正准备转身离开，那扇自动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深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术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应该是刚做完手术还没来得及换。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前臂匀称的肌肉线条，手指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消毒液痕迹。
顾砚行愣在原地。
那双眼睛他认识。即使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即使帽檐压得很低，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知白。
沈知白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摘下了口罩。
口罩下面的脸比平时苍白一点，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带着刚完成一台手术后的那种专注余韵。
“顾先生？”沈知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你提前了四十分钟。”
顾砚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不自觉地往下滑——从沈知白的脸，滑到他的脖子，再到锁骨，再到……那个卷起袖子的手臂上。
他以前没见过沈知白穿手术服。
白大褂宽松，遮住了身材。但手术服是贴身的，深绿色的布料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精瘦结实的、常年站立手术练出来的那种匀称力量感，肩宽腰窄，比例好得不像话。
顾砚行的目光定在了那条露出来的小臂上。
前臂的肌肉线条在手术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清晰，从手腕到手肘，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皮肤很白，但不是柔弱的那种白，是白得干干净净、同时又透着力量感的那种。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平时白大褂一穿，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脱了外套竟然……
等等，脱了外套？
沈知白只是卷了袖子，没脱外套。
顾砚行被自己脑子里那个“脱了外套”的联想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你……”他的声音有点飘，“你手臂还挺粗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鬼评价？他跟一个男医生说“你手臂还挺粗的”？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头看顾砚行。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兴味，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说了奇怪话的病人。
“你是第一个用‘粗’来形容我手臂的人。”沈知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通常女患者会说‘沈医生你的手好漂亮’，男患者会说‘沈医生你是不是练过’。”
顾砚行：“…………”
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急地解释，“我是说……医生的手臂应该有力气才能做手术！你每天都在做手术，手臂肯定有力气！我是在夸奖你的职业能力！纯粹的、职业性的夸奖！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沈知白安静地听完了这一长串辩解，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没有说你有其他意思。”他说，“你在解释什么？”
顾砚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越描越黑。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走出一个护士。护士看到沈知白，笑着说：“沈医生，手术辛苦啦！下午没有安排了，您可以休息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顾砚行。
“咦，这不是经常来找沈医生的那个患者吗？”护士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走的时候，顾砚行清楚地听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确实挺帅的，难怪……”
难怪什么？难怪什么？！
顾砚行不敢细想。
“走吧。”沈知白率先迈开步子，朝诊室的方向走，“别站在手术区门口了，影响不好。”
顾砚行机械地跟上去，目光不受控制地又落在沈知白的背影上。
深绿色的手术服收在腰里，白大褂敞着没系扣子，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脊柱挺得笔直。从后面看，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隐隐显现。
顾砚行猛地移开目光，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有点刺眼。他盯着那盏灯，试图用物理光刺激来驱散脑子里的画面。
“顾先生。”沈知白头都没回，“你走路不看路的话，会撞墙的。”
顾砚行低头一看，前面三米就是拐角。
他赶紧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看路。
林淮走在最后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他的表情管理已经达到了职业巅峰——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林淮给沈知白发消息：“学长，他看你手臂看呆了。还说你手臂粗。”
沈知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但他没有拿出来。
林淮继续打：“你说他是不是已经……”
消息还没发完，沈知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顾砚行差点撞上他，紧急刹车，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二十厘米。顾砚行甚至能闻到沈知白手术服上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属于人体的温度。
“干、干嘛突然停下来？”顾砚行往后仰了仰。
沈知白看着他，伸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瓶水。没开封的，瓶身上还贴着便利贴。
“做完手术有点渴，多买了一瓶。”沈知白说。
顾砚行愣了一秒，伸手接过水瓶。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利贴，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医嘱：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
顾砚行盯着这行字，表情复杂：“你怎么知道我喝咖啡？”
“你的日记里写了，‘喝咖啡时想到了沈医生’。”沈知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一天想到我五次的人，应该注意一下身体。”
顾砚行的脸又红了。
他攥着那瓶水，便利贴被捏出了一道褶皱，跟在他身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淮在后面默默掏出手机，对着顾砚行通红的耳尖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给了沈知白。
配文：“学长，火候差不多了吧？”
沈知白走进诊室，把白大褂脱掉挂在衣架上，换回平时那件干净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林淮的消息，然后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
“中火慢炖，不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看向门口。顾砚行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水，便利贴的边角已经被捏得卷起来了。
“进来坐。”沈知白坐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那把熟悉的椅子，“今天提前了四十分钟，我们可以多聊一会儿。”
顾砚行走进来，坐下，把那瓶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瓶身上的便利贴朝上，好像怕压坏了。
沈知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点破。
“今天先不急着对视。”沈知白翻开病历，“先说说你的日记。第三天的内容，你写了五次‘想起’。能不能具体描述一下，这五次发生的时候，你的情绪是什么样的？”
顾砚行没想到一上来就要直面这个，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就是……正常的想起。”
“正常的想起是有具体内容的。”沈知白拿起笔，做出要记录的姿势，“比如，你想起我喝咖啡皱眉的样子，你的情绪是好奇？好笑？还是别的？”
顾砚行咬着嘴唇，思考了很久。
“就是……觉得你挺讲究的。”他最终说，“喝个咖啡还挑酸度，一般人喝不出来。”
“所以你觉得我讲究。”
“对。”
“这是正面评价还是负面评价？”
“正面吧。”顾砚行说完又赶紧补充，“中性！就是中性的观察！没有好坏之分！”
沈知白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又问：“那你想起我说的‘别躲’的时候，情绪是什么？”
顾砚行的耳朵又开始烫了。
“就是……觉得你说话挺有分量的。”
“‘有分量’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说什么，别人就会听什么。很有说服力。不，不是说服力，是……那种让人没法反抗的感觉。”
沈知白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说，我对你有支配力？”
顾砚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是支配！是……是专业权威！对！专业权威！你是医生，我是病人，所以你说话我当然要听！换任何一个医生都一样！”
沈知白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所以你每次想起我说的‘别躲’，情绪是‘遵从医嘱的服从感’？”
“对！就是这个意思！”顾砚行如释重负，“你总结得太到位了。”
沈知白把病历合上，放在一边。
“顾先生。”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你想起我的时候，情绪是‘遵从医嘱的服从感’。但医生的医嘱不会让患者心率从静息78升到96。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个数据？”
顾砚行僵住了。
他又忘了那个该死的心率手表。
沈知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非常轻微，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慢慢成型的作品。
“没关系。”沈知白说，“不急着解释。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的对视训练，从三分钟改成五分钟。你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来准备。”
顾砚行靠在椅背上，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
便利贴在瓶身上微微晃动，上面那行字清晰可见——“多喝水，少喝咖啡。每天不超过两杯。”
他喝完之后，把水瓶放回桌上，便利贴依然朝上。
“沈医生。”他说。
“嗯。”
“你这个医嘱，是给病人的，还是给……人的？”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顾砚行总觉得里面有很多话没说出口。
“你觉得呢？”沈知白反问。
顾砚行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不管答案是哪个，他都挺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