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顾总都否认三连

顾砚行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脸。

鼻血已经止住了,鼻翼旁边那块没擦干净的血渍也在车上被他用湿巾擦掉了。

但他的脸还是红的——不是鼻血造成的,是那种从皮肤底下往外透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红。

他打开冷水龙头,又泼了两次脸。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红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这不是脸红。”他对着镜子说,“这是……冷热交替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对。医学上叫反应性充血。”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沈知白的说话风格——用专业术语包装普通现象。但他没有沈知白那种“我说出来你就没法反驳”的气场,他说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走出洗手间,换了睡衣,坐到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沈知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回家用生理盐水洗一下鼻腔,明天不要抠鼻子。”

顾砚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不要抠鼻子”——这是医嘱吗?这是医嘱。但这条医嘱听起来不像医生对患者说的,像……像什么?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不用“请”,不用“建议”,直接“不要”。口吻介于关心和命令之间,模糊地带。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不要想了。今晚不想了。明天再说。”

三秒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他打开和沈知白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十条语音——他发的那十条。他之前不敢听,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点开了第一条。

“沈知白。”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哑的,带着酒精浸泡过的味道。叫的是全名,不是“沈医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叫那个名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关掉了。

不行。听不下去。

不是因为羞耻——虽然确实很羞耻——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的感情太浓了,浓到他现在清醒的状态下承受不了。

他当时到底喝了多少?一罐半?一罐半就能让他变成另一个人?那个人不嘴硬、不设防、不拐弯抹角,想什么说什么。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顾砚行。他不想承认,但那个人确实是。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播放今天下午的画面——沈知白托着他的下巴帮他按鼻子,手指微微发抖,说“属于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非分之想”。不是“好感”,不是“依赖”,不是“移情”。

“非分之想”——这个词带着明确的、不可否认的情感色彩。

顾砚行睁开眼。“我不可能喜欢沈知白。”他对空气说,语气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公开声明,“他是男的。我是男的。

我是直的。直的。我交过三十七个女朋友——不对,三十八个?数不清了。总之很多。我喜欢女的。不可能喜欢男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他是我医生。医生和患者不能谈恋爱。这是职业道德。”

他说完这些,觉得自己逻辑严密、证据充分,完全可以说服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但心脏不配合,跳得很快。耳朵也不配合,烫得厉害。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林淮的头像亮着,他点进去。他想问林淮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弯了吗?

但他打不出这几个字。

他和林淮是上下级关系,问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他退出林淮的聊天窗口,打开和顾晚晚的聊天记录。

上次她发的截图还在,那张咖啡馆偷拍照。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对着沈知白笑,眼睛先弯,嘴角再往上翘。那种笑他很久没有过了。

他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现在的否认很苍白。顾晚晚要是看到他发的“我不喜欢沈知白”,一定会回一句“你骗谁呢”。

他退出顾晚晚的聊天窗口。打开和大哥顾砚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顾砚舟发的:“注意安全。”

他当时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大哥在提醒他,不管你对那个医生是什么感觉,保护好自己。

顾砚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坐立不安。

他试图给自己的状态找一个合理的医学解释——焦虑症发作?戒断反应?咖啡因摄入过量?他今天下午没喝咖啡。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前女友群。这个群是当年周梦建的,里面有七八个他的前女友,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有人发个段子。

现在他需要一个外部的、客观的、不带偏见的意见——虽然“前女友”这个身份本身就带有偏见。

他打了一行字:“你们觉得,喜欢上一个男的,正常吗?”

发送。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周梦:“哈哈哈哈哈我截图了!!!”

前女友A:“顾砚行你终于出柜了???”

前女友B:“是哪位帅哥?我认识吗?”

前女友C:“我就知道你当初跟我分手是因为你喜欢男的!我早就看出来了!”

前女友D:“正常啊怎么不正常。我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双性恋,我们感情很好。”

前女友E:“顾少你被盗号了?”

顾砚行看着这些回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他应该删掉这条消息,但他犹豫了——他确实想知道答案。

虽然这些前女友的回答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但他至少知道了:她们不觉得意外。不意外,说明她们早就看出来了?还是她们只是在开玩笑?

周梦又发了一条:“顾砚行,你是不是在说那个沈医生?”

顾砚行心跳漏了一拍。他回复:“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周梦:“你随便问问会问前女友群?你手机上没百度吗?”

顾砚行没回复。

他退出群聊,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栏打了一行字:“怎么判断自己喜欢男的”——他之前搜过,删了记录。今天他不想删了。他一条一条地看搜索结果。

“喜欢一个人的十个信号”——他之前看过,全中。

“如何确认自己的心意”——你会在意对方对你的看法。他换了香水,因为沈知白说过“失落樱桃辨识度太高”。

你会因为对方和其他人的互动而吃醋。他差点把患者送的水果扔了。你希望和对方有更多的独处时间。

他每周四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诊室,从来不迟到。

“你愿意为对方改变自己。”他早睡早起,跑步,吃水果,不喝咖啡。

他看着这些信号,一条一条在心里打了勾。没有一个漏掉。他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双手捂脸。

“完蛋了。”他闷声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在了地上。

但紧接着,轻松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恐慌。喜欢沈知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顾砚行不是直男。

不是直男意味着他过去三十年对自己的认知都是错的。

意味着他要重新学习怎么定义自己、怎么面对家人、怎么面对朋友、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这个认知太庞大了,他的大脑装不下。

他站起来,又走了两圈。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相册,翻到高中毕业照。照片里的少年戴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小虎牙。那个少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一个男的。

“对不起。”他对照片里的自己说,“我把你的人生过跑偏了。”

他把相册放回去,坐回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周梦在群里艾特他:“顾砚行你别装死。你要是真喜欢那个沈医生,就去追。他条件不错,配你绰绰有余。”

顾砚行看着“配你绰绰有余”这六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我没有喜欢他。”他打字回复。

周梦:“你撒谎。”

顾砚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烫的。他没回复,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走进卧室,一头栽进被子里。

今天晚上,他对自己说了三句“我不喜欢沈知白”。

第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第二句,声音小了一点。

第三句,他自己都不信了。

他从被子里翻出来,拿起手机,打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沈知白的各种照片——证件照、咖啡馆侧脸照、朋友圈的咖啡照片、还有今天趁沈知白转身拿纸巾时偷拍的一张模糊的侧脸。

他看着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很多空位。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存。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黑暗里,他想起沈知白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原因”。

他知道原因。他流鼻血不是因为鼻腔黏膜干燥,是因为他看着沈知白的脸看太久了,血压升高,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这些生理反应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他不想说出那个名字。因为他怕说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张空白的病历,等着他填上诊断结果。

诊断结果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敢写。

凌晨一点,他给沈知白发了一条消息:“沈医生,我今天流鼻血是因为上火。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个原因。”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自己真的很擅长做一件事——骗自己。

沈知白没有回复。顾砚行等了两分钟,又等了三分钟。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沈知白不会回。不是因为没看到,是因为沈知白说过——你清醒的时候说的话,和喝醉了说的,性质不同。

所以他在等顾砚行清醒的时候说出真正的答案。

今晚这句“上火”不是答案。

顾砚行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黑暗说了一句:“我真的完蛋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的心跳替他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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