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谁的仙根

坠落的过程比预想的要短。

谢停云在脊背撞上坚硬岩层的瞬间,本能地用最后一点灵力护住了心脉,即便如此,五脏六腑仍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错位的剧痛让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身下的触感并非泥土,而是某种温热、滑腻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但这股味道底下,掩盖着另一股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甜腥气。

“咳……咳咳……”

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谢停云撑起上半身,看见药童小五正缩在一块凸起的黑岩后,手里死死拽着药篓,那张平日里机灵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四周的岩壁。

“别出声。”谢停云声音沙哑,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暗红色的岩浆在裂隙中缓缓流淌,提供了唯一的光源。

但真正让小五恐惧的并非高温,而是那些生长在岩壁阴影里的东西。

那是一簇簇暗红色的菌类,像是一张张干枯的人脸,密密麻麻地吸附在岩石上,随着地底的热气微微颤动。

“是……尸血芝。”小五的声音在打颤,出于药师的本能,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凶物,“这些东西长得这么茂盛,至少……至少吸食了上百个金丹期以上修士的精血。真君,这地方不是用来关人的,是用来‘吃’人的。”

谢停云顺着小五惊恐的视线望去。

所有尸血芝的根茎,那些暗红色的脉络,都像朝圣般延伸向溶洞的正中央。

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白玉雕成的莲花座,在这污秽血腥的地底显得格格不入。

而玉座之上,并非空无一物,盘踞着一团只有拳头大小、赤红色的肉球。

它没有皮肤,裸露在外的鲜红肌理上布满了跳动的青筋,看起来既像是一颗畸形的心脏,又像是一团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烂肉。

“呼……哈……”

身侧昏迷的陆昭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

就在陆昭吸气的瞬间,那团肉球猛地收缩,表面的青筋暴起;当陆昭呼气时,肉球随之舒张,喷吐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黑灰色阴气。

那种同步率,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谢停云死死盯着那团丑陋的东西,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不需要任何鉴定,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告诉他——那是他的东西。

那就是他三百年前被硬生生挖走、原本晶莹剔透的天灵根。

如今却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像个寄生虫一样在这里苟延残喘。

“很丑陋,是吗?”

一道淡漠的声音在溶洞上方响起。

那道刚才在上面被定灵散干扰的金色虚影,此刻竟借助溶洞内的阵法重新凝聚,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如同蝼蚁般的众人。

宗主的面目依旧模糊,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理所当然:“谢停云,你真以为当年是你命大,才靠着魂血活了下来?若是没有本座的默许,你那残躯早就在寒渊里烂成泥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玉座上那团跳动的肉球,又指了指昏迷的陆昭。

“仙根离体,若无活体温养,百年便会枯竭。本座留你一命,不过是因为魂血相连,你是最好的‘药引’。而这陆昭……”宗主发出一声轻笑,“他是本座为你这变异的仙根精心挑选的‘容器’。只有赤霄剑主的体魄,才能承受住二次淬炼后的仙根反噬。”

随着他话音落下,溶洞四周的岩壁突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地面开始震颤,那些流淌的岩浆仿佛活了过来,顺着早已刻画好的沟槽,向着中央的玉座汇聚。

一股足以瞬间将人烤干的热浪扑面而来,这是要把他们连同那团肉球一起,在这个巨大的熔炉里彻底炼化。

“原来如此。”

谢停云低着头,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把人当药炼,这就是青崖宗的正道?”

“大道无情,唯结果论。”宗主不欲多言,单手结印,四周的岩浆流速骤然加快。

“小五!”

谢停云猛地厉喝一声,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把你包里所有的定灵散,全部扔进你左手边的热泉眼里!全部!”

正吓得发抖的小五被这一声吼得一激灵,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本能让他抓起药篓,不管不顾地将里面剩余的几十包药粉一股脑砸进了旁边沸腾的地下热泉。

“滋——!!!”

哪怕是元婴真君也无法违背的物理规则在此刻显现。

特制的药粉遇上高温沸水,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反应。

一大团混杂着阻断灵气功效的白色浓雾,如同爆炸般在狭窄的溶洞内膨胀开来。

这一瞬间,不仅是视线被遮蔽,就连宗主那依靠灵气维系的感知也被这铺天盖地的“灵气绝缘雾”强行切断。

“雕虫小技。”迷雾中传来宗主不屑的冷哼,显然正准备调动罡风吹散这些烟尘。

但这短短两息的混乱,对谢停云来说已经够了。

他一把揪住陆昭的领口,拖着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像是疯了一样冲向那座白玉莲花座。

热浪灼烧着皮肤,发梢已经开始卷曲焦枯。

谢停云此时的眼神比这地底的岩浆还要疯狂。

既然你想炼,那老子就帮你加把火。

“给我抓住它!”

冲到玉座前,谢停云没有任何犹豫,抓起陆昭那只软绵绵的右手,狠狠地按在了那团还在跳动的恶心肉球之上。

“噗嗤。”

手掌接触到肉球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

原本因为神识阻断而沉寂的同命锁红线,在这个闭环形成的瞬间,像是被注入了高压电流,瞬间崩得笔直,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魂血在陆昭体内,仙根在陆昭手中,而控制这一切的开关——谢停云,正死死扣着连接点。

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

“啊啊啊啊——!”

昏迷中的陆昭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涣散,口中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团肉球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陆昭的手臂疯狂地往他血肉里钻,无数细小的肉芽刺破皮肤,沿着经脉逆流而上。

轰隆隆!

溶洞上方的石柱承受不住这股狂暴力量的对冲,开始根根断裂,巨石砸入岩浆,激起漫天火雨。

“谢停云!你敢乱我阵法!”雾气散去,宗主的虚影显露出来,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惊怒。

但已经晚了。

陆昭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骇人的异变。

随着一阵密集的骨骼爆响,他原本单薄的背脊猛地拱起,一排半透明的、如同水晶般的骨刺撕裂衣衫,带着淋漓的鲜血从脊椎处刺了出来。

与此同时,谢停云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感觉自己气海内那尊原本就已经布满裂纹的元婴,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彻底碎了。

修为如决堤的洪水般狂泻,从元婴跌落至金丹,甚至还在继续下滑。

但他没有松手。

他死死盯着陆昭那双因为痛苦而充血的眼睛,在这个充满毁灭气息的瞬间,谢停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同命契约传来的异样反馈——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对冲。

那个正在往陆昭身体里钻的“仙根”,那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是寄生。

它在进食。

它在掠夺这具年轻躯体里,某种比灵力更本质、更无法再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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