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萧烬的告白

晨光熹微,寒霜峰终年不散的云雾被初升的旭日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边角角。清冷的晨风穿过窗棂的缝隙,拂动了层层叠叠的鲛纱帐幔。

沈清辞是被热醒的。

这种热并非寒毒发作时那种骨髓深处透出的极寒之热,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仿佛被火炉炙烤般的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重得像是灌了铅,昨夜那场醉酒的后遗症此刻显露无疑。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想要翻个身继续睡,却发现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有什么东西,正紧紧地缠着他。

沈清辞费劲地低下头,视线穿过散乱的银发,落在自己腰间那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只手正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死死地扣住他的腰身,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截黑色的袖袍,再往上……

是一张近在咫尺、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蹙着眉头的俊脸。

萧烬。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昨夜的庆功宴,那杯该死的百花酿,还有……他在大殿上发酒疯、被两个徒弟架回来的片段。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他竟然和萧烬睡了一夜?!

而且看这姿势,他整个人都被萧烬圈在怀里,脸颊甚至还残留着蹭过对方胸膛的触感。这、这成何体统!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那张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若是忽略他眼底的惊恐,倒真有几分羞涩的错觉。

“孽徒……”

沈清辞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声,试图伸手去掰开萧烬的手臂。然而,手刚触碰到萧烬的皮肤,他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来。

这孽徒身上怎么这么烫?

难道是走火入魔?还是发烧了?

身为医者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尴尬与羞恼。沈清辞蹙起眉,顾不得两人此时暧昧的姿势,伸手探向萧烬的额头。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滚烫的温度,确实在发热,但对于修仙者而言,这点热度不过是灵力运转过速后的余温,算不得病症。

沈清辞松了口气,正想悄悄溜走,却不想手下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萧烬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平日里,这双眸子总是阴郁、冷漠,带着对全世界的警惕与敌意。但此刻,在那刚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中,沈清辞竟然看到了一丝孩童般的无措,以及……深藏在底色的、近乎偏执的依恋。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清辞的手还停留在萧烬的额角,维持着诊脉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萧烬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衣衫微乱,银发散落,神情慌乱。

“师……师尊?”

萧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象。

下一秒,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沈清辞狠狠地勒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

“师尊……”

萧烬将头深深地埋进沈清辞的颈窝,贪婪地嗅着那股清冷的药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是你……我以为……又是做梦。”

沈清辞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胸骨都被压得生疼。若是以前,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但此刻,感受到萧烬身上那股剧烈的、不安的颤抖,他的心却莫名地软了一下。

这孩子,以前到底过得有多苦,才会连做个美梦都不敢相信?

沈清辞叹了口气,原本想要推开的手,落在了萧烬乱糟糟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为师在这里,不是做梦。”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与无奈,“好了,萧烬,松手,勒死了。”

听到这声“勒死了”,萧烬虽然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乖乖地松开了力道,但并未完全放手,依旧维持着虚抱的姿势,仿佛生怕他跑了。

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沈清辞,眼底翻涌着某种沈清辞看不懂的、名为“占有”的暗潮。

“师尊昨夜……睡得可好?”萧烬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期待。

沈清辞眼神飘忽了一下。

睡得好?

其实……确实还不错。

这具九幽寒体,常年手脚冰凉,即便是在盛夏,晚上也需要盖厚被子。但昨夜,被这个“人形火炉”抱了一晚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让他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

当然,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沈清辞轻咳一声,端起师尊的架子,板着脸道:“尚可。只是萧烬,你如今已是筑基修士,当注意分寸。男女……咳,虽同为男子,但师徒有别,以后不可再如此逾矩。”

“逾矩?”

萧烬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猛地起身,上半身前倾,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清辞的鼻尖。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师尊觉得,顾长卿就不逾矩吗?”

萧烬的声音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昨晚,他抱着你,喂你喝水,还给你披衣服……他都做了,为什么我不行?”

沈清辞一愣,没想到这孽徒记仇记到现在,而且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沈清辞张了张嘴,正欲解释那是顾长卿照顾醉酒的他,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

“那是他趁人之危。”萧烬替他回答了,语气笃定得让人牙痒痒,“师尊,他不是好人。他那副伪君子的模样,只有你看不穿。”

“萧烬!”

沈清辞终于有些恼了,伸手抵住萧烬的胸膛,用力推开他,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长卿是你师弟,也是我亲传弟子,他如何对你我不予置评,但他对为师的一片孝心是实打实的。你二人同气连枝,我不希望看到你们兄弟阋墙。”

“兄弟?”

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一声,翻身下床。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黑色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和上面几道陈旧的伤疤。那是以前原主“管教”时留下的痕迹,如今看来,却触目惊心。

他背对着沈清辞,肩膀微微耸动。

“师尊,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想和我做兄弟。”

萧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寂,“他们要么怕我,要么厌我,要么……想杀我。只有您。”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床边,双手撑在沈清辞身侧,再次将他困在了自己与床榻之间。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掩饰,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烈火,炽热得让人不敢直视。

“只有您,不嫌弃我是魔种,不嫌弃我阴郁古怪,愿意给我温暖,愿意……抱我。”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经只会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神阴鸷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足以遮风挡雨、甚至带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萧烬,你……”

“师尊,您知道吗?”

萧烬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沈清辞的心上。

“昨晚您说,我是全天下最好的徒弟。”

萧烬缓缓低下头,唇瓣在沈清辞的耳畔轻轻摩挲,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但我并不想做什么最好的徒弟。”

他的手,缓缓抚上沈清辞的脸颊,指尖颤抖着,描摹着那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淡色的唇瓣上。

“我想做……您的男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清辞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沈清辞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懵了。

他在说什么?

男人?

这孽徒是在向他……告白?!

不,这一定是还没睡醒产生的幻听,或者是这孩子理解错了什么“男人”的定义。对,一定是这样!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伸出手,想要推开萧烬,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萧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清辞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你是为师的徒弟,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许再说!若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

萧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底闪过一丝疯狂,“那种东西,我早就在泥里踩烂了。我在乎的,从来只有您。”

“师尊……”

萧烬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痛苦和渴望。他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白。

“我每天都在想您。想您的声音,想您的眼神,想您对我笑……甚至想您骂我、打我。只要您看着我,哪怕是厌恶的眼神,我也甘之如饴。”

“但我更想……”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吻上沈清辞的唇。

那一瞬间,沈清辞清晰地看到了萧烬眼底那即将失控的情潮,那是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欲望。

沈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这孽徒真的要疯了!

若是真让他亲下来,或者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这师徒关系就真的彻底崩了!而且系统……等等,苏晚棠那丫头能听到心声,这孽徒的心声被屏蔽了,是不是意味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辞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起膝盖,狠狠地顶向萧烬的小腹——当然,收了七分力,毕竟是自家徒弟,舍不得真打。

“唔!”

萧烬虽然防备全无,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他闷哼一声,虽然没有真的被顶到要害,但也被迫后撤了几分,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沈清辞趁机一把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床角,抓起旁边的枕头挡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盯着萧烬,气喘吁吁。

“你……你给为师清醒一点!”

沈清辞厉声喝道,因为羞恼和惊慌,他的脸颊绯红,眼神却依旧清亮,“萧烬,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休怪为师……休怪为师把你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

萧烬捂着肚子,看着沈清辞这副受惊的小兽般的模样,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苦涩。

他苦笑一声,重新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冷漠阴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师尊若是要赶我走,早就赶了。”

萧烬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黯然,“既然师尊不喜欢听,那我以后……不说了。”

沈清辞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把心放回肚子里,萧烬又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但我不会放弃的。”

萧烬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尊,您救了我,养了我,给了我一切。您就要对我负责。这辈子,除了我身边,您哪儿也别想去。”

说完,不等沈清辞反应,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去打水,师尊洗漱。”

门被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清辞抱着枕头,呆呆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刚才……那是梦吗?

那个“我想做您的男人”,是真的吗?

这剧本不对啊!

他穿的是《九天仙途》,不是《师徒恋禁忌》啊!这孽徒怎么就突然觉醒了这种奇怪的属性?

沈清辞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

一定是昨天喝多了,还没醒酒。或者是这孽徒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对,一定是这样。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萧烬还小(虽然已经成年了),可能只是分不清依赖和喜欢。作为师尊,他有责任引导他走上正途,而不是……咳,和他纠缠不清。

“一定是做梦……”

沈清辞喃喃自语,试图催眠自己,“刚才那句话,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幻听,对,是幻听。”

他掀开被子,正准备下床,忽然感觉脚下一软,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床沿。

该死。

寒毒虽然被压制了一晚,但此刻情绪波动过大,竟然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再加上昨晚宿醉,此刻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沈清辞以为是萧烬去而复返,吓得赶紧抓起旁边的衣服往身上套,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反而把自己缠住了。

“师尊,您这是……”

一道温润如玉、带着一丝惊讶的声音传来。

沈清辞一僵,抬头看去,只见顾长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此时此刻,沈清辞衣衫半解,银发披散,面色潮红,嘴唇因为刚才的惊慌而微微红肿(其实是自己咬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凌乱的美感。

而床榻上,被褥凌乱,显然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这画面……

简直是不打自招,百口莫辩。

顾长卿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空荡荡的房间,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师尊起得真早。”

顾长卿走进房间,将粥放在桌上,语气温柔得有些过分,“大师兄呢?怎么不见他在这里伺候?”

沈清辞尴尬地咳嗽一声,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他……他去打水了。长卿怎么来了?”

“弟子担心师尊宿醉未醒,特意熬了醒酒粥。”

顾长卿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替沈清辞理了理领口,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锁骨,带着一丝试探和挑逗,“师尊昨晚……睡得可好?”

沈清辞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顾长卿的手。

“还、还好。”

他不敢看顾长卿的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萧烬说的那句话。

我想做您的男人。

完了。

沈清辞绝望地闭了闭眼。

这哪里是修仙文?

这分明是修罗场!

而且,还是两个徒弟一起上的那种!

“师尊?”

顾长卿见沈清辞神色恍惚,目光闪躲,心中顿时了然。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能闻到,这房间里残留着那股属于萧烬的、令人作呕的魔气,以及……空气中那股尚未散去的、暧昧的气息。

顾长卿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的温柔瞬间凝滞了一瞬。

看来,大师兄比他想象的还要迫不及待啊。

不过没关系。

顾长卿重新扬起笑容,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递到沈清辞嘴边。

“师尊,喝点粥吧。这是弟子用灵米和百花露熬了两个时辰的,最是养胃。”

沈清辞看着顾长卿那双含笑的眸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是粥啊?

这分明是催命符!

但他不敢不喝。他怕如果不喝,这二徒弟也能当场发疯。

沈清辞认命地张开嘴,喝下了那口粥。

入口甘甜,确实美味。

但他心里却在流泪。

萧烬在外面打水,随时可能冲进来。

顾长卿在里面喂粥,笑里藏刀。

而他,夹在中间,瑟瑟发抖。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萧烬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两桶热水,浑身散发着冷气,显然是心情极差。

看到屋内的场景,尤其是看到顾长卿正殷勤地喂沈清辞喝粥,而沈清辞还一脸……羞涩(其实是惊恐)的样子,萧烬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顾、长、卿。”

萧烬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中的水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你怎么还在这里?师尊的脸,是你能看的吗?”

顾长卿放下勺子,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微笑道:“大师兄说笑了。师尊也是我能尊敬的。倒是大哥,一大早就让师尊独守空房,自己去快活,这可不是做徒弟的本分啊。”

“你!”萧烬气得眼眶发红。

沈清辞看着这两个又要打起来的孽徒,只觉得头大如斗。

“够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力气不大,但气势十足。

“都给为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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