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是爱还是愧疚?

莫祺正在碎纸机前销毁相关的治疗资料。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机器嘶嘶的噪音。

是沈灼和江月。

只一眼,莫祺的眉头就狠狠拧在了一起,几乎要在眉心刻出一道深壑。

眼前的人,步伐轻快得近乎在跳跃,嘴角噙着狡黠的笑意,这明显不是江月的主人格,看来是副人格暂时占据主导了。

“莫医生早呀!” 副人格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活泼,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还在工作的碎纸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早。”

莫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江月,能麻烦你去一楼休息室帮我拿一下新到的期刊吗?就在进门左手边的架子上,第三层。”

“好呀!” 副人格答应得很爽快,蹦蹦跳跳就出去了,关门时还好奇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如果主人格分享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莫医生对她的治疗应该是从不做记录的,那这些资料是从哪里来的?

门一关,室内只剩下碎纸机单调的嘶嘶声和两个男人之间无形的、紧绷到极致的张力。

莫祺问:“你对她这几天的情况了解多少?”

“还行吧。”沈灼拉了椅子坐下:“她的主副人格相处的挺好的,感觉比较稳定,好像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嗯。”

“不过她副人格出现的好像有点高。”

“具体一点。”

“我们那天离开后,我带她去了图书馆,当天副人格出现了大概四个小时,第二天出现了五个小时左右,昨天一整天……更是出现了快六小时。”

“……”

“他的副人格以前也这么活跃吗?”

莫祺摇了摇头,“副人格以前基本不会出现,出现也是因为江月情绪崩溃,她出来打架发泄的。

可现在按你的说法来看,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副人格可能正在系统的,有意无意地挤压再主人格的生存空间,争夺身体的主导权。”

“啊?”沈灼被这结论震惊了:“可是她说,是江月让她出来的。”

莫祺看沈灼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看白痴的荒谬感:“沈灼,你自己没长脑子吗?病人的话,尤其是非主人格下的话,不要无条件信任,你应该能发现,她的副人格比主人格聪明,所以她说的话,你更要保持十二分的机警!”

沈灼如遭雷击,彻底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以如此阴暗和防备的角度去想过“小江月”……

“人都是会产生依赖性的,江月身上对你的大部分情感现在都投射和集中在副人格身上。”沈灼往门外看了看:“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你满足了她的亲近和依赖,满足了她的表面需求,暂时维持了这个危险系统的表面平衡。

但是要切记一点,副人格始终是副人格,是创伤的产物,是系统不稳定的根源,在不刺激她,避免她不满而反抗的前提下,不要对她太好,更不能纵容,让她觉得她的存在是被接纳和鼓励的!

否则,你这就是再给她递“夺权”的刀子。”

“???”沈灼不太理解,不对她好,那难不成还能冷落她?

“看着吧。”莫祺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预言感,“按照我的推断,基于你这几天对她的好,今天副人格出现的时间只会更长,主人格的空间会被进一步压缩,我们再观察一天。如果情况继续恶化……”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沈灼的心沉了下去:“行……”

事实证明,事情的发现完全印证了莫祺的推测。

直到下午六点,江月的主人格都没怎么出现,唯一出现的半个小时里,看起来也是兴致索然,极其疲惫的模样。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沈灼不理解,但莫祺确是一副看透了的样子。

主副人格都被强制催眠睡了过去。

看着治疗椅上陷入沉睡、面容平静却更显脆弱的江月,沈灼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沈灼的脸上!力道之大,让他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耳朵嗡嗡作响。

不对,这不对,按照江月的说法,莫祺是欧洲某个小公国的王储,那贵族都这么喜欢打人吗?

莫祺站沈灼主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似乎是对沈灼“愚蠢行为”的极度失望和暴怒!

“你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我是没有跟你说过,还是你从来没有往心上放过,她那点扭曲的情感,全在那个副人格身上了,你每次对她的好,都犹如强心剂一般在鼓励那个副人格的存在,你在不知不觉间诱导她产生代替主人格的想法!你是想害死她吗?”

最后一句,莫祺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灼被莫祺最后的那句话震住了,意识不受控制地回笼,便没在去想刚才的事。

”江月的副人格之所以好说话好控制,就是因为在刚形成之初就被我压制了。

临床上主副人格争夺身体主权的现象并不少,甚至副人格成功压制主人格,长期占据主导的现象比比皆是,哪一次不是灾难?“

莫祺这会

有点不明白,也不理解,沈灼是个外行的,他的错误是能够被理解呢?

但是江月呢?她为什么要放纵她的副人格?

“这些事情你不懂,但沈灼,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但江月就是这个专业的,她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种无限制的放纵副人格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她可能……”

“她可能在放弃她自己......”

沈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诊疗室里一片寂静,他麻木的快要没有直觉,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莫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男人还是有点傻,这么容易就被他带偏了。

江月在自我放弃,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比莫祺的耳光更让人痛彻心扉。

明明一切不都好好的吗?

怎么……怎么突然就?

“或许,” 莫祺的声音低而缓慢,像在解剖一个残酷的真相,“在江月主人格那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意识深处……她认为副人格和她‘本就是一体的’。

副人格和你在一起,体验着她渴望却不敢触碰的亲密,和你无限度的纵容,对她来说,除了是一种曲折的、代偿性满足?也是一种折磨,毕竟过往数年,你从未纵容过她什么。

她不会羡慕吗?会吧,所以她欺骗自己,‘反正都是她’,只要‘江月’这个躯壳能得到你的注视和温暖,是哪个‘她’在享受你的关爱与纵容,或许……并不重要,不是吗?”

“不,可……这怎么能一样?!” 沈灼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带着强烈的抗拒和不解,“那是完全不同的意识!不同的存在!”

“你其实不太能理解,是不是?你要理解,也不会如此分不清了,对不对?”

莫祺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沈灼内心最混乱的角落,“那我换个角度问你,沈灼!你心里翻江倒海的这份愧疚,这份让你不顾我警告也要靠近她的愧疚,它到底是对十年前那个裹着纱布、默默爱着你的江月?还是对十年后这个坐在你面前、伤痕累累、需要治疗的江月?!”

沈灼如遭重击,瞬间僵住。鲜少有的、彻底的沉默笼罩了他。莫祺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从未深思的愧疚内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好似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确是因为窥见了十年前的真相才被愧疚淹没,才想要靠近……但这迟来的深情,究竟指向哪个时空的江月?他……一时竟给不出清晰的答案。

“你自己也不确定,不是吗?” 莫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仿佛早已就看透了

“就像她的主人格,实际上根本不敢主动靠近你,不敢奢求你的回应。但她的副人格敢!那个承载了她所有扭曲渴望和勇气的副人格敢!”

莫祺的目光转向沉睡的江月,语气带着洞穿灵魂的力量。

“那些看似是副人格在替主人格‘争取’的行为——接近你、依赖你、……表面上是副人格在替主人格争取,实际上呢?那又何尝不是那个副人格自身最强烈、最原始的欲望呢?!

它所映射的,是你十年前忽视的那个卑微渴望所滋生的怪物!它想要的,就是他自己想要的!只是她自己不自知罢了。”

莫祺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射向沈灼:

“那我再问你!江月副人格产生那种极端的想,把你打伤,绑起来、打包带走的想法,那是十年前的江月会产生的念头吗?”

“不是的,沈灼……她的性格致使她在那样的情况下也只敢躲着你,她胆小,但她没有副人格那阴暗暴戾的想法,对不对?”

“她那所谓的副人格,就应该只是一个在痛苦中诞生的容器,仅承担着替主人格分担痛苦的任务。可她自己后来疯狂滋生的占有欲,难不成是江月产生了又传给她的?

那个随着时间增长越发扭曲的副人格,在真正得到你的回应前,那个爱着你的江月,可曾对你产生过如此极端、如此具有破坏性的占有欲?!”

沈灼的脸色变得极为惨白,过往的点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而后,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主人格的她……从来没有。”

这个答案,像一记重锤。

敲碎了沈灼心中最后一点模糊的幻想。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正在用愧疚和自以为是的关爱,喂养着一个并非他所爱之人本体的、充满危险和极端的替代品。

而那个他真正亏欠、真正想要弥补的灵魂,可能正在这具躯壳的深处,缓慢地……放弃自己。

说的太多了,莫祺也有些力竭,不过看起来很有效果。

诊疗室里静悄悄的,除了两个人脸红脖子粗的呼吸声音,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其实沈灼如果不出现,这只会是江月埋葬在心里的秘密,她不会让它见光,因为那时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就像那封被洗坏的情书,是化不开的小疙瘩。

“如今,她有勇气让你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心里已经放下了,她让你知道,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心怀愧疚,所以你也不必带着补偿的想法去靠近他,你的愧疚支撑不了什么,可怜也不是爱,所以沈灼,放手吧,离开她,让她自由。”

沉默不是今晚的康桥,但绝对是压死沈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像被霜打的茄子,如此的灰败。

沈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像是被强制驱逐出境的困兽,深陷无边的囹圄和黑暗,

莫祺让他冷静冷静,分清自己的心。

可是,无论是哪个时候的她,不都是她吗?

他接受她的全部,怎么到了他的嘴里,就一定要分清楚他这份愧疚与爱意是针对哪个时空的她呢?

这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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