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岁岁年年有今朝(2)

“为什么不用传送阵?”

云疏月指尖抵着裴渊胸口,一下下戳着那玄色衣料,语气里带着十二分不满:“而且——还是最小的那间房!”

她实在想不通。

明明是一界少主,抬手便能撕裂空间的人物,偏要带着她挤在归云客栈那方寸之地。

裴渊垂着眼,正仔细为她整理方才蹭乱的鬓发。

那对银雪绒球在她发间轻颤,像初冬落在枝头的第一抹霜。

“霜霜想听实话么?”

他问,指尖拂过她耳畔。

“说。”

她扬了扬下巴,摆出副“姑且听听”的架势。

裴渊牵过她的手。

她的手指生得极好,指甲圆润,泛着健康的粉色,可指腹却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眉头微蹙,轻轻捏了捏那处茧。

“让霜霜坐传送阵来,”

他抬起眼,眸色温柔:“是盼着能早些见到你。”

云疏月呼吸一滞,没接话。

他便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落在她耳中却字字清晰:

“可同霜霜在一起时……为夫倒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些。”

至于客栈大小?

自然越小越好。

若能小到只能容下他们二人,便是最好。

他不喜欢每次温存过后,她总要匆匆赶回仙界。

他私心里,恨不能将光阴拉长、再拉长,让这一刻成为永恒才好。

云疏月脸颊腾地烧起来。

论起正经道侣,裴渊是头一个。从前那些露水情缘,从无人这般温言软语地哄过她——自然,她也不需人哄。

待二人慢悠悠行至人间,裴渊的手落在她发顶。

温和灵力如春水般蔓延而下,顷刻间,那月色般的银发化作浓墨般的乌黑。

“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

云疏月对镜自照,新奇地眨了眨眼。

裴渊失笑:“难道要叫满城百姓都知晓,为夫身边跟了位漂亮的小仙子不成?”

云疏月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耳根更烫了。

“霜霜要记住,若日后独自去到人多处,须得学着……”

“知道了知道了!”

她连忙打断,觉得裴渊今日格外唠叨。

可后来行走六界,她却当真养成了这个习惯。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惊觉,裴渊留给她的印记,早已无声无息渗入她的细枝末节。

人间正值岁末,处处张灯结彩,喧嚷热闹,与鬼界的繁华沉郁截然不同。

裴渊带她来了江南水乡——霜霜体寒,这里冬日不甚冷。

他早备好了宅院,可云疏月连落脚都不愿,拉着他便往集市里钻。

出乎他意料,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她一概不看,却在一个小摊前蓦地停住脚步。

“裴渊你看!”

她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这个叫祈愿符!”

裴渊含笑付了钱,替她将符纸抚平:

“霜霜想祈什么愿?”

古树下,云疏月捏着软笔,怔了许久。

祈愿?

她只是图个新鲜,心里其实空空荡荡。

从前她最盼的,是花不完的灵石、用不竭的灵力,最好……还能有副完好的灵根。

可遇见裴渊后,这些似乎都有了。

他给她灵石从无吝啬,灵根未愈便教她上乘功法,就连双修时渡给她的灵力都磅礴精纯。

她抬眼,正撞进他温软的眸光里。

那双惯常殷红的眼瞳此刻染作琥珀褐色,墨发玉冠,一袭朱红袍子在腊月暖阳下,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润通透。

他就那样静静等着,满心满眼,都是她。

“我……”

云疏月深吸口气,在符纸上工工整整写下:

“愿与裴渊,岁岁长相见。”

她原想写“长命百岁”,可瞥见他含笑的模样,忽然惊觉——他是鬼界少主,寿元无尽。这祝愿,倒像咒他了。

她心满意足地将符纸抚了又抚,郑重系上枝头。

裴渊看清那行小字时,呼吸蓦地一滞,掌心不自觉收拢,将她指尖攥得温热。

“霜霜,”他声音有些哑,“这算什么愿望。”

“这本就是注定的事。”

他广袖轻拂,一道唯有仙神可见的灵光悄然落于符纸背面:

“愿霜霜,灵根早愈,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纵是掌生死、通幽冥如他,此刻也不过是个祈愿的凡人。

九天十地所有的好,他都想捧到她面前。

于是仙界长乐宗的小仙子,与鬼界少主的祈愿,就这样并排悬在人间古树上,在岁末的风里轻轻摇晃。

回到宅子,云疏月踩在凳上挂灯笼,嘴里还不忘埋怨:

“我们一年就来一回,何必费这事?”

裴渊正专注贴着春联,闻言轻笑:

“若往后霜霜还想来人间,这儿总得像个家。”

“家?”

“嗯。”

他贴好最后一角,转身将她从凳上抱下来,下巴轻蹭她发顶,

“有霜霜在的地方,便是家。”

云疏月悄悄腹诽:

一个鬼神,竟想在人间靠这些春联和灯笼的烟火气,与她筑一个有“人气”的巢。

可看着他眼底满溢的柔软,到底没舍得说破。

那夜他们没如往常般痴缠,只并肩窝在锦被里,呼吸交缠着低声说话。

从儿时趣事说到初遇,从修炼艰辛说到日后打算。

云疏月说得极其兴奋,和他几乎唇瓣相贴着絮语:

“霜霜,”裴渊忽然捏了捏她脸颊,

“过往那些男修士……便不提了,可好?”

“啊,那个……”云疏月眨眨眼,“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

他只是将她揽得更紧。

直至天将破晓,二人相拥立在窗前,看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人间山河染成金红色。

那是新春,他们共度的第一个日出。

往后岁岁年年,都一起看朝阳初升,可好?

这句话裴渊没有问出口。

但他们十指紧扣,都不约而同地将此愿望寄托给岁月。

也默契地相信了,一定会一起看每一年的新春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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