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陛下倒也不必如此荣幸吧

血液滴入瓷碗的瞬间,便化作浓稠的漆黑。

江景昭垂眸凝视,感受不到痛似的,只眯着眼,静看那暗色在碗中晕开,一圈圈荡出诡谲的纹路。

这间静室高居摘星阁顶,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很快就不会了。

血珠溅上龙袍,在玄色的缎面上洇开一点深褐。

他指尖轻抚那点湿痕,思绪却飘远了——阿姊……

若是阿姊也在这间屋子里,该多好。这儿虽小,虽简陋,可四处都浸透了他的气息。若能沾染到她衣上、发间……

只是这么一想,心口便滚烫起来,血液也奔流得快了。

他甚至盘算着,不如另辟一间屋子,照着从前冷宫的模样布置。

要冷,要暗,冷的能冻死他才好。

要让她像许多年前那样,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紧得像要揉进骨血中去。

他贪恋那种濒死的感觉,若能在她怀中闭眼,最后一瞥是她惊慌又焦灼的眼神……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喜欢极了。

待亲眼见那碗精血将蛊虫温养得莹润发亮,他才缓缓起身,推门而出。

立于摘星阁顶,九重宫阙尽在脚下。

风过衣袂,他垂眸,一眼就捕捉到那个纤细的身影

——云疏月。

她果然蒙着面纱,乖顺地跟在宫人身后,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他每日踏过的宫道上。

他唇角无声地勾起。

看,阿姊正走在宫道上,那里他也曾走过,他们的足迹会一点点重合……多好。

……

云疏月心里并不踏实。

此番突然被召入宫,她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进宫前,镇国公府那位小姐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已为她安排好了身份——国公义女,反正陛下并不了解,临时添上一笔无伤大雅。

“阿月,这可是天大的福气!若真能得陛下青眼,往后荣华富贵享不尽,你再不必漂泊了!”

云疏月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在她看来,那人皇能见她一面,才是他的福气吧。

无论是作画,还是顶着虚名面圣,都非她所愿。可人间权贵为尊,她这般“凡人”,似乎没有说不的余地。

真麻烦……也不知那个小可怜如今怎样了。

心下不安,她便悄悄给师兄谢执玉传了讯,嘴上说是初入宫闱有些惶然,实则只想骚扰骚扰。

【师兄,这人皇 宫殿好生气派,威严肃穆,我都有点怕了……】

那头静了半晌,才传来谢执玉清冷的声音:【霜霜。】

【嗯?】

【魔,妖,鬼的宫殿,哪一处不比这凶险诡谲?从未见霜霜皱过一下眉。】

云疏月顿时语塞。

师兄说得没错,那些地方她哪回不是大摇大摆地闯,甚至还有最可怕的几位亲切接待。

她不禁感慨,谢执玉不愧是修无情剑道的,心思敏锐,一语中的,自己真是比不上。

见云疏月许久不语,谢执玉以为她听出了自己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正想切断传讯,却又听她道:

【师兄,你说你这么厉害,万一哪天被神尊看上,收作关门传人,我是不是也能跟着去神殿逛逛?那儿肯定比这些地方都华丽吧?你多用功呀,将来也好提携提携我,我可不想努力了……】

谢执玉一时无言。她的念头总是跳脱得让人跟不上。

【……神尊已闭关千年,世事难料。】

【可我就是觉得你最厉害嘛。若有一天我灵根恢复,能像你一般一剑开天门,该多好。】

不过眼下,她得先应付眼前的巫蛊之祸。

云疏月低头,指尖轻轻摩挲腕间那串珠链。

泠藏在里头不安分地躁动,晶石微微发烫。

她低头轻笑,用指腹按了按:“你老实些,办正事呢。”

再抬眼时,已至金銮殿前。

玉阶森冷,一层层叠上去,反着寒光,将殿外天光吞吃得所剩无几。

御座高悬,隐在昏暗中,只一道玄色轮廓端坐其上。

云疏月立在阶下,仰头,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要跪吗?电光石火间,她心念飞转。

她云疏月只跪天地父母师尊,女儿膝下有黄金,岂能轻易折腰?

可那双眼睛……太沉,太黑,像两口深潭,望久了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正踌躇间,御座上的人却忽然起身。

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立刻会意,朝云疏月身后的宫人递了个眼色。

“小姐,请随奴婢来。”

她被引着一路向上,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反常。

云疏月暗自警惕,袖中灵力悄然流转。

静室的门无声开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被让到一张圈椅中坐下,满腹疑云。不是说要面圣吗?为何将她带到这般隐秘之处?

正低头思忖,忽觉颈后一痒,一缕墨发自后方垂落,轻轻扫过她的肩颈。

温热的呼吸随之拂上耳畔,低哑的嗓音贴得极近:

“等很久了么?”

云疏月浑身一颤,猛地就要站起,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回椅中。

那人慢条斯理地绕到她身前,俯下身,自下而上地抬眼瞧她。

一身玄色龙袍,面容俊美得昳丽。

是江景昭吧。

云疏月心头一凛。

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是怎么进来的?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守在这里,可是她刚来时没感受到人的气息,不对,可能是被血腥气掩住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有点毛骨悚然。

“从宫门走到这里,辛苦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目光却像黏稠的蛛网,将她牢牢缠住。

更让她惊愕的是,他竟忽然俯身,单膝触地,一手极轻地握住她的脚踝。

云疏月下意识要缩回,却听他低声道:“别动。”

绣花鞋被他轻轻褪下,搁在一旁。

他用掌心托起她的双足,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贴在自己腰腹间温暖的衣料上,力道轻柔地揉按起来。

“你……陛下!这是做什么!”

云疏月彻底懵了。

纵然她觉得人皇见她一面是荣幸,也不必“荣幸”到如此地步吧?

江景昭却恍若未闻,只垂着眼,专注地揉着她微凉的足尖,喃喃重复:

“走了这么久,定是肿了……很疼吧?”

他按得耐心,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一点点传来。

揉着揉着,他忽然抬起头,眼眶竟已泛红,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眼巴巴地望着她:

“朕本想将你一路抱上来的,可又怕太唐突,会吓着你。”

“你当时,是不是也想像别人那样……跪下行礼?可这世间,谁配的上让你低头呢。”

云疏月瞠目结舌,这震撼程度,简直堪比当年,两人还在暧昧阶段,她发现裴渊那些不为人知的癖好时,那般讶异。

好在她是见过风浪的,很快定下心神。

却听他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试探般问道:

“阿姊见到我……就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

他为云疏月穿好鞋,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脚踝,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肯放过一丝细微的神情:

“还是说……早已将我忘干净了?”

——

昭昭手札:

今日,希望云疏月专横,用力,囚禁我,折磨我,伤害我。

掐断、弄折、窒息。

占有明明也是爱的一部分。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了。

死了之后也要像鬼一样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缠着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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