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阿姊真难伺候啊

“夜露寒凉,阿姊也不披件衣裳再出去。”

江景昭轻叹着,将自己的外衫解下,拢在云疏月肩上,他的指尖在她领口处停了停,像是想把那衣襟再收得紧些,又怕勒着她,终究只是轻轻拂平。

云疏月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眼底,柔柔的两点光,垂着眼,神色安静,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等她回来,只是在担心她着凉。

这孩子就是太爱胡思乱想了,一定就是这样。

和从前的那些小朋友一样,占有欲强了些,好奇心重了些,总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一时间,她脑海里晃过许多人的影子。

露水情缘后,上门可怜兮兮讨要名分的,从来不少。

无一不是红着眼眶问她——原来你不是真心的?原来你除了我还喜欢很多人?原来那时候你说心悦我,都是哄我的?

那些人,有的是仙门的天之骄子,有的是卑贱却清白的漂亮小妖。

但昭昭不一样。

昭昭是她看着长大的,从瘦弱的一团,变成眼前这个颀长清俊的少年。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

“啊,阿姊怎么突然笑了?”

江景昭揽过她的肩,声音软软的:“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说出来让昭昭也开心开心。”

“没有没有。”云疏月摇头,“我是觉得,昭昭今晚很乖。”

江景昭噗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他抬眼,目光掠过她的肩头,落向窗外,她方才站过的那处露台。

“没错。”他呢喃道,“昭昭 ,是阿姊最听话的小狗。”

云疏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正要开口,他的手已绕到她背后,将人整个儿抱起,稳稳走向床榻。

“不要这样说自己,我们昭昭可是很厉害的。”

他没有应声,只是俯下身,垂着眼,替她系好方才松开的寝衣系带。

“方才,”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跟着阿姊,独自在那露台上等的时候——”

他顿了顿:

“难道 不像一条被栓在家中的狗吗?”

他仍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衣带上。

“眼睁睁看着阿姊离开,到我的花园里去,却没有带上我。”

云疏月心头一紧。

“你是人。”她伸手托起他的脸,“不是小狗。”

江景昭被迫与她对视,那双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没有泪落下来。

他只是望着她,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我就 是。”

想当狗 都有错,阿姊真是难伺候,看来这世上只有他能伺候阿姊了,开心。

云疏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前也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无法理解,放着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去……当狗呢?

湿热的 吻落下来,流连在她颈侧。

他很轻,很轻地吻 着,不敢用力,不敢停留太久。

最后只是不满地 、泄愤似的,轻轻咬了她一下,完全不留下痕迹。

他不敢那样对她,却 希望她 那样对自己。

越凶狠越好, 越痛越好, 疼痛也是阿姊的爱。

云疏月颈边一阵酥麻,她的五指穿过他的墨发,轻轻按揉着他的头皮。

“阿姊,”他闷在她肩窝里,声音含糊,“晚上冷不冷啊?”

殿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可云疏月的体温总是偏凉。

江景昭紧紧拥着她,却于事无补,阿姊是一块捂不热的冰

“我不冷的。”她轻声应道。

她是仙体,本就不畏寒暑。

“那阿姊那位好友呢。”

他忽然开口。

声音懒懒的,像是随口一提,贴着她的皮肤,一字一字吐出来。

“啊,就是那位玉树临风、看起来光风霁月的男子——”

他顿了顿,喉间逸出一丝笑,带着几分嘲弄:

“一袭翩翩白衣,站在昭昭的花园里,昭昭差点以为是神仙下凡了。”

穿着一身勾魂摄魄的白衣,把阿姊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贱人,他一定是贱人。

云疏月身形一僵。

她几乎是蓦地弹坐起来,险些将他推开。他怎么看见的?

难道是自己疏忽,灵力失效了?

“昭昭,你是不是看错了?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呢。”

江景昭没有抬头:

“阿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也不敢问。”

他松开手,背过身去。

昨夜那些缱绻的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景昭睁着眼,望着帷帐顶上缠绕的暗纹。

他想,自己大概是下贱的。

早该去死了,没有阿姊,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寻她。

寻了很多年,没有下落。于是他开始研习那些巫蛊邪术,梦里有人说,用这个法子,就能让她回来。

如今阿姊真的来了。

那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所以他不问。

不问她是哪里人,家在哪里,心里到底有没有别人,宁愿自己真的看错了,宁愿那不过是夜间的孤魂野鬼。

阿姊愿意骗他,也是在乎他。

身后,一只手轻轻抚上他微微颤抖的肩。

那只手停顿片刻,然后,圈住了他的腰。

他被轻轻揽进一个温软的怀抱。

江景昭鼻尖一酸。

他把脸埋进软枕里,压抑着,细碎破碎的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不敢惹主人厌烦的幼兽。

云疏月抱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愧疚来。

她好像,有点造孽了。

翌日醒来时,身侧已空。

云疏月迷迷糊糊探手摸了摸,只摸到一张对折的素笺。

她撑起身,展开:

【阿姊,我去上朝了。昨夜昭昭没控制好自己,阿姊不要生气……】

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他,和缩小的她,他蹲在她身边,哭得皱成一团。

她的指尖拂过那几笔笨拙的线条,弯了弯唇角。

他在道歉,为昨夜失控的情绪道歉。

而此刻的紫宸殿上,江景昭正襟危坐。

他什么也没听进去。

朝臣们的声音远远地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开开合合的嘴,落在殿外的天光里。

云疏月将那封小笺叠好,收入袖中。

她告诉宫人自己要出宫一趟,早去早回,江景昭今晨临行前吩咐过,不可阻拦。

她轻飘飘地翻出宫墙。

这招从在鬼界时就屡试不爽,脚尖点过朱红的檐角,身形一掠,稳稳落在地上。

归云客栈在皇城最繁华的长街上。

出示身份后,可在六界穿梭自如。

谢执玉订好的雅间在二楼最里侧。

推门时,云疏月微微一怔。

师兄今日一袭雨过天青的长衫,衣上绣着暗纹竹叶,垂落如水纹,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住,余下的青丝披散在肩后,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冷出尘。

“师兄——”

她落座,软软唤了一声。

谢执玉抬眼看她,他很少见她这副乖巧模样。

“霜霜。”他放下茶盏,“何事为难。”

他没有问她为何昨夜不肯说,为何拖到今晨,为何不能与他同返仙界。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她开口。

“师兄也知道的。”云疏月垂下眼,“我在综务堂接的那个任务,涉及天机蛊术……”

她顿了顿,斟酌措辞。

“不可逆转的那种,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规避……”

“真的,当初只是梦境,我的梦,没想到是真的……”

谢执玉却已明白,她要规避禁术带来的伤害。

以施术者寿元为代价,在施术者与被施术者的命盘上刻下无法挣脱的印记。命运相系,生生世世。

无论她躲到哪里,都会被寻迹而来。

而那人,以凡人之躯、一国之运为祭,正在燃烧自己的命。

“谁?”

谢执玉的声音很轻。

其实他瞬间已猜到了,云疏月此番入世,唯一任务便是入宫面圣,那个让她犹豫的、想要维护的人,除了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还能有谁?

真是手段狠厉啊,这么喜欢云疏月,喜欢到这种地步,谢执玉想着,心里越来越苦涩。

他还是想帮她,霜霜果然粗心,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吗?

“既是以梦境为媒——”

他放下茶盏。

“那一缕入梦的灵识,收回来便是。”

“回溯,霜霜。”他看着她,“从头开始。”

“放弃他。”

他顿了顿声:

“一切就会重来,因果断裂。”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嚣,人间的烟火气隔着窗纱透进来,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云疏月没有说话。

从头开始。

放弃他。

——

【昭昭手札】

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阿姊昨晚好可爱,虽然我生气了,但都是装给阿姊看的。

好可爱。

好可爱。

上朝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阿姊的声音,大臣们在说什么,一句也没记住。

反正我活不久,朝政和我有什么关系?

心里什么都装不下了怎么办

不过,一想到我死了,下一世还能和阿姊在一起就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接下来是疯狂的凌乱的笔迹)

还有神秘的白衣男子!你到底是谁是谁啊啊啊我要看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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