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世间不是只有无情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云疏月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江景昭在她心里，像一株生在暗处的幼木。
未开灵智，至真至浊，喜是她，怒是她，哀是她，乐也是她。
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他全部的晴雨。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谁的整个世界，可那孩子分明就是把整颗心都捧出来，颤巍巍地递到她面前，连收回都不敢。
她不是不懂。
凡由修仙者遗落梦境中的残影，若与凡人结下情丝孽缘，可由原主亲自入梦，亲手斩断残影，消解因果。
这是仙门定下的规矩，为的是维持仙凡有别、六界平衡。
她当然可以去。
溯梦渊深，神魂沉入，便能回到那间冷宫，回到那个发着高热、蜷缩在破棉被里的孩子面前。
然后呢？
让昭昭在那个破落的院子里自生自灭，等着某一夜被冻死，或者被那些恨他入骨的人悄无声息地处置掉吗。
她做不到。
可若不这样做，那以万民寿元为血祭的蛊术，她又该如何向两界交代？
窗棂筛下的光落在她交叠的指尖，将那一小片皮肤晒成暖色。
她盯着那片光，仿佛这样就能从里面寻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霜霜。”
谢执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不要急，我会助你。”
云疏月抬起眼，对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没有催促，没有讲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大道理，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他知道她不是不识大体。
她只是有私心。
——这私心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两百余岁，在修真界还只算个孩子。
凭什么要她一次次经历生离死别，凭什么要她在天规与人情之间亲手割舍。
谢执玉怨恨那些让她为难的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未承剑尊之位，云疏月还不是如今这副明媚张扬的样子。
那时她每日逍遥自在，无法无天，在长乐宗后山偷懒晒太阳，被师姐抓到就软软地笑，说下次不敢了。
下次还是一样。
那样的日子，是被谁夺走的。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裴渊葬礼那日，是他去接云疏月回仙界，飞舟上，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眼底像一潭死水。
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不是悲伤，不是崩溃，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她甚至还回头，对担忧的同门笑了笑，说没事的，我很好。
她总是在宽慰别人。
九天剑阁的同门半开玩笑地问他：你的无情大道破了吧？感觉你喜欢得挺莫名其妙的，理由呢？喜欢她的理由是什么？
谢执玉答不上来。
难道要他把云疏月的好一条条列下来，才算喜欢？难道她变坏了，不美了，不讨人喜欢了，他就不喜欢了？
那人又问：师妹心上缺了个窟窿，你就去填补啊，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他没有说话。
他的洞府里藏着许多与她有关的东西。她无意间遗落的绢帕，教习她练剑时飘落的一缕银发，为她包扎擦伤时换下的、沾着血痕的纱巾。
他从来没有想过填补什么。
他只是想，如果裴渊能活过来，该多好。
哪怕那人比他厉害，哪怕那人永远占据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哪怕他谢执玉永远只能是站在远处看着的人——
只要她开心。
那就够了。
他望着对面那张写满愁绪的小脸，阳光从窗格筛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暖融融的。她皱着眉，咬着下唇，指尖不安地蹭着桌案边缘。
他其实不希望她做那个决定，他也不愿龙椅上的那位丢了性命。
“霜霜。”
他轻轻唤她。
“你是怎么想的？”
云疏月抬眼，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望了他片刻，然后她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他懂了。
“你只管去。”
云疏月微微一怔。
“溯梦池若困住你，师兄就去织梦渊寻你。”
她没料到他这样说。
面上一怔，随即漾开一点笑意。
“我其实很厉害的。”她小声说，在替自己辩解。
谢执玉不置可否，沉默片刻，他觉得方才的话还不够周全，于是又补了一句：
“那就尽管去。”
他望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深潭：
“天规压你，我接；因果罚你，我挡。”
室内骤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远处街巷隐约的叫卖，以及她自己忽然乱了一拍的呼吸。
云疏月望着他，十指交叉托住下巴，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
“师兄，”她开口，语调拖得软软的，“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呗？”
谢执玉不明所以，只颔首。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她这样直白的。
他也以为她早该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此时问出来，无非是……想逗他，或者，谢他。
时间忽然变得粘稠。
谢执玉的视线垂下去，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落一小片薄薄的阴影，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最后只是很轻地攥住袖口。
他侧过脸，耳廓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良久。
“……嗯。”
尾音坠下来，轻得像初春的第一滴化雪。
“哦——”
云疏月的眉尾弯起来，方才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愁绪，好像被什么轻轻拂开了，她倾身，坏心眼地凑近，语调甜得能掐出蜜来：
“因为喜欢我，所以想帮我，对不对？”
“……是。”
“那时在鬼界的客栈，和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谢执玉没有答。
——难不成是假的吗。
“那当初在仙界。”她托着腮，慢悠悠地掰着指头数，一字一字，“我要和你灵修，要你的元阳，要把你关进我的洞府，要鞭笞你，要把你写进我的合欢毕业论道——”
她每问一句，他的耳根便红一分。
偏偏这雅间只有方丈之大，他的羞赧无处可藏。
“你为什么，不同意呢？”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谢执玉。
他想怪她又这般直白，可话到嘴边，又怕那规训的语气会惹她厌烦。
若他不能讨她喜欢……
也不能叫她厌烦才是。
“那你亲我一口。”她忽然凑近，一手攥住他的领口，将他带到自己身前。她的声音却又软又轻，像羽毛扫在人心尖上，“证明一下？”
“师兄，你还记得你的无情道吗？”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这样对自己说。
无情道。无情道。
总是说他的无情道。
说他是九天剑阁万年不遇的天才，说他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剑尊，说他注定要在这条孤绝的大道上走到尽头、走到超脱、走到与天地同寂。
说得多了，连他自己也信了。
信这无情道是他唯一的归宿，信这血肉之躯终要炼成寒铁，信爱欲是剑上锈、心上尘、修道路上的业障。
可世上道有千万种，他入剑宗时选无情，不过是因为那时心无挂碍，走哪条路都一样。
如今他心中有她。
这心又不是石头凿的，装进了人，还能硬说自己是空的不成。
他不信自己修不了别的道，剑在手里，人在心上，他谢执玉能凭这把剑入剑宗，也能凭这颗心守她护她，他要做云疏月想让他做的事。
她爱谁，他就助谁。
“……别这样。”谢执玉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有正事。”
心上人和自己不过咫尺，他能看见她瞳仁里映出的自己。
谢执玉只是没有动。
她看他抖得厉害，便飞快地探过身，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的对。”她嬉笑着，松开他的衣领，神色如常，“我有正事。”
裙摆翻飞的瞬间，她已转过身去。
谢执玉眸色微暗。
“霜霜。”
他隔空掐诀，一缕灵力抓住她的衣角，她回头。
“……还有一事。”
他顿住。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侧脸，将那一片薄红映得无所遁形，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的阴影里，有什么很深、很沉的东西，正在缓缓浮起。
还是那句话，你爱谁，我就助谁。
“是关于——”
他的声音低下去，这是他来找她，所为的另一事。
“……裴少主。”
话音刚落，云疏月腕间的珠链，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云疏月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江景昭在她心里，像一株生在暗处的幼木。
未开灵智，至真至浊，喜是她，怒是她，哀是她，乐也是她。
一根细细的丝线，牵着他全部的晴雨。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谁的整个世界，可那孩子分明就是把整颗心都捧出来，颤巍巍地递到她面前，连收回都不敢。
她不是不懂。
凡由修仙者遗落梦境中的残影，若与凡人结下情丝孽缘，可由原主亲自入梦，亲手斩断残影，消解因果。
这是仙门定下的规矩，为的是维持仙凡有别、六界平衡。
她当然可以去。
溯梦渊深，神魂沉入，便能回到那间冷宫，回到那个发着高热、蜷缩在破棉被里的孩子面前。
然后呢？
让昭昭在那个破落的院子里自生自灭，等着某一夜被冻死，或者被那些恨他入骨的人悄无声息地处置掉吗。
她做不到。
可若不这样做，那以万民寿元为血祭的蛊术，她又该如何向两界交代？
窗棂筛下的光落在她交叠的指尖，将那一小片皮肤晒成暖色。
她盯着那片光，仿佛这样就能从里面寻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霜霜。”
谢执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不要急，我会助你。”
云疏月抬起眼，对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
他没有催促，没有讲那些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大道理，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他知道她不是不识大体。
她只是有私心。
——这私心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两百余岁，在修真界还只算个孩子。
凭什么要她一次次经历生离死别，凭什么要她在天规与人情之间亲手割舍。
谢执玉怨恨那些让她为难的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未承剑尊之位，云疏月还不是如今这副明媚张扬的样子。
那时她每日逍遥自在，无法无天，在长乐宗后山偷懒晒太阳，被师姐抓到就软软地笑，说下次不敢了。
下次还是一样。
那样的日子，是被谁夺走的。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裴渊葬礼那日，是他去接云疏月回仙界，飞舟上，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眼底像一潭死水。
他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眼神。
不是悲伤，不是崩溃，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她甚至还回头，对担忧的同门笑了笑，说没事的，我很好。
她总是在宽慰别人。
九天剑阁的同门半开玩笑地问他：你的无情大道破了吧？感觉你喜欢得挺莫名其妙的，理由呢？喜欢她的理由是什么？
谢执玉答不上来。
难道要他把云疏月的好一条条列下来，才算喜欢？难道她变坏了，不美了，不讨人喜欢了，他就不喜欢了？
那人又问：师妹心上缺了个窟窿，你就去填补啊，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他没有说话。
他的洞府里藏着许多与她有关的东西。她无意间遗落的绢帕，教习她练剑时飘落的一缕银发，为她包扎擦伤时换下的、沾着血痕的纱巾。
他从来没有想过填补什么。
他只是想，如果裴渊能活过来，该多好。
哪怕那人比他厉害，哪怕那人永远占据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哪怕他谢执玉永远只能是站在远处看着的人——
只要她开心。
那就够了。
他望着对面那张写满愁绪的小脸，阳光从窗格筛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暖融融的。她皱着眉，咬着下唇，指尖不安地蹭着桌案边缘。
他其实不希望她做那个决定，他也不愿龙椅上的那位丢了性命。
“霜霜。”
他轻轻唤她。
“你是怎么想的？”
云疏月抬眼，她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望了他片刻，然后她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他懂了。
“你只管去。”
云疏月微微一怔。
“溯梦池若困住你，师兄就去织梦渊寻你。”
她没料到他这样说。
面上一怔，随即漾开一点笑意。
“我其实很厉害的。”她小声说，在替自己辩解。
谢执玉不置可否，沉默片刻，他觉得方才的话还不够周全，于是又补了一句：
“那就尽管去。”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望着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深潭：
“天规压你，我接；因果罚你，我挡。”
室内骤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远处街巷隐约的叫卖，以及她自己忽然乱了一拍的呼吸。
云疏月望着他，十指交叉托住下巴，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
“师兄，”她开口，语调拖得软软的，“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我呗？”
谢执玉不明所以，只颔首。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她这样直白的。
他也以为她早该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此时问出来，无非是……想逗他，或者，谢他。
时间忽然变得粘稠。
谢执玉的视线垂下去，睫毛覆下来，在眼睑处落一小片薄薄的阴影，喉结轻轻滚了滚，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缩，又松开，最后只是很轻地攥住袖口。
他侧过脸，耳廓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良久。
“……嗯。”
尾音坠下来，轻得像初春的第一滴化雪。
“哦——”
云疏月的眉尾弯起来，方才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愁绪，好像被什么轻轻拂开了，她倾身，坏心眼地凑近，语调甜得能掐出蜜来：
“因为喜欢我，所以想帮我，对不对？”
“……是。”
“那时在鬼界的客栈，和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谢执玉没有答。
——难不成是假的吗。
“那当初在仙界。”她托着腮，慢悠悠地掰着指头数，一字一字，“我要和你灵修，要你的元阳，要把你关进我的洞府，要鞭笞你，要把你写进我的合欢毕业论道——”
她每问一句，他的耳根便红一分。
偏偏这雅间只有方丈之大，他的羞赧无处可藏。
“你为什么，不同意呢？”
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谢执玉。
他想怪她又这般直白，可话到嘴边，又怕那规训的语气会惹她厌烦。
若他不能讨她喜欢……
也不能叫她厌烦才是。
“那你亲我一口。”她忽然凑近，一手攥住他的领口，将他带到自己身前。她的声音却又软又轻，像羽毛扫在人心尖上，“证明一下？”
“师兄，你还记得你的无情道吗？”
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这样对自己说。
无情道。无情道。
总是说他的无情道。
说他是九天剑阁万年不遇的天才，说他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剑尊，说他注定要在这条孤绝的大道上走到尽头、走到超脱、走到与天地同寂。
说得多了，连他自己也信了。
信这无情道是他唯一的归宿，信这血肉之躯终要炼成寒铁，信爱欲是剑上锈、心上尘、修道路上的业障。
可世上道有千万种，他入剑宗时选无情，不过是因为那时心无挂碍，走哪条路都一样。
如今他心中有她。
这心又不是石头凿的，装进了人，还能硬说自己是空的不成。
他不信自己修不了别的道，剑在手里，人在心上，他谢执玉能凭这把剑入剑宗，也能凭这颗心守她护她，他要做云疏月想让他做的事。
她爱谁，他就助谁。
“……别这样。”谢执玉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有正事。”
心上人和自己不过咫尺，他能看见她瞳仁里映出的自己。
谢执玉只是没有动。
她看他抖得厉害，便飞快地探过身，在他脸颊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说的对。”她嬉笑着，松开他的衣领，神色如常，“我有正事。”
裙摆翻飞的瞬间，她已转过身去。
谢执玉眸色微暗。
“霜霜。”
他隔空掐诀，一缕灵力抓住她的衣角，她回头。
“……还有一事。”
他顿住。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侧脸，将那一片薄红映得无所遁形，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的阴影里，有什么很深、很沉的东西，正在缓缓浮起。
还是那句话，你爱谁，我就助谁。
“是关于——”
他的声音低下去，这是他来找她，所为的另一事。
“……裴少主。”
话音刚落，云疏月腕间的珠链，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