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桃花再落

怀安出生后的第一个月,萧衍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他让人把榻搬到了婴儿床旁边,夜里孩子一哭,他就起来,亲自喂奶、换尿布、拍嗝。

奶娘说,王爷,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好。萧衍摇头,抱着怀安,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我来。”

怀安很乖。不爱哭,不爱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看这个世界。

他的眼睛像沈氏,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萧衍每次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就疼一下,因为那双眼睛太像她了。

怀安满月那天,萧衍让人把沈氏没绣完的那件小衣裳拿出来,放在怀安的枕边。那件衣裳只绣了一半,一只袖子还没有收口,衣襟上绣着一枝青竹,竹叶细细的。

萧衍把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怀安手边。怀安的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衣角,攥得紧紧的。

萧衍看着那只小手,他的眼眶红了,“怀安,”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你娘给你绣的。她绣了很久。”

怀安看着他,眨了眨眼,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弯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萧衍的眼泪掉了下来。

怀安的身体不好。从满月之后就开始生病,三天两头发烧、咳嗽、喘不上气。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弱症,娘胎里亏了气血,底子薄,要慢慢养。萧衍问怎么养,太医说,精心养着,别受凉,别累着,别让他哭。萧衍一一记在心里。

他开始亲自照顾怀安。喂药的时候,他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药很苦,怀安皱着小脸,可他不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萧衍,像是在说“父王,苦”。

萧衍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他会在喂完药之后,往怀安嘴里塞一点蜜饯,怀安含着蜜饯,眼睛弯成了月牙。

守夜的时候,他坐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看着他的睡脸。

萧衍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梦见她?梦见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大的人?他不知道。他只是握着怀安的手,一夜一夜地守着。

怀安一岁的时候,会喊“父王”了。那天萧衍下朝回府,刚进二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父……父王……”

他愣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里,看见怀安坐在榻上,奶娘扶着他,他伸着两只小手,朝他扑过来。

“父王!”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去,把怀安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怀安咯咯地笑,小手拍着萧衍的脸,口水糊了他一脸。萧衍不嫌弃,他把怀安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闭上眼。

“怀安,再喊一遍。”

“父王!”

那天晚上,萧衍给沈氏上了一柱香:“怀安会叫父王了。他喊第一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喊了一声,我才知道是真的。你要是听见,一定很高兴。”

怀安三岁的时候,萧衍带他去花园看花。春天到了,桃花开了,满树粉白,像是一团一团的云。

怀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鼻尖上。

“父王,好看!”怀安指着桃花,声音软软的。

萧衍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他鼻尖上那片花瓣,笑了:“好看。”

“比父王画的还好看。”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你长大了,”萧衍说,“父王带你去看更多的花。”

怀安笑了,那笑容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怀安五岁的时候,开始读书了。萧衍亲自教他,从《三字经》开始。

怀安很聪明,教一遍就记得住,教两遍就能背。萧衍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教孩子,是在种一棵树。

每天浇一点水,施一点肥,看着它一点一点长高,一点一点长出新的叶子。那种感觉,是他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

有一回,怀安问他:“父王,我娘长什么样?”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怀安,看着那双和沈氏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娘,”他的声音很轻,“很漂亮。不爱说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怀安歪着头:“那我像她吗?”

萧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像。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怀安笑了:“那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对别人好。”

萧衍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好。”

永平十三年初冬,怀安六岁。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怀安前几日有些咳嗽,太医开了药,喝了几天,见好了些。

萧衍便没有太在意,他每日上朝、处理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怀安由奶娘和嬷嬷们照顾着,他每天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怀安。

怀安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正在拆。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放下九连环,张开双臂:“父王!”

萧衍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怀安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声音软软的:“父王,我今天喝药了,很苦,可我没有哭。”

萧衍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怀安真乖。”

怀安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怀安忽然发起了高烧。奶娘来报的时候,萧衍正在书房,他放下笔,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去。

怀安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喊了一声“父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衍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坐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心里发慌。太医来了,诊了脉,脸色凝重。

“王爷,小世子这是风寒入里,来势汹急。臣开个方子,先退烧。”

萧衍点头,让人去煎药。他守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怀安烧了三天三夜,萧衍守了三天三夜。

他不让别人靠近,自己喂药、擦身、换帕子。怀安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父王”,他就握着怀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父王在,怀安不怕。”

第四天,怀安的烧退了。萧衍以为好了,以为这一关过去了。他靠在榻边,闭了闭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第五天,怀安又开始咳。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萧衍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怀安的小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

太医说,烧退了,可寒气入了肺,要慢慢调。萧衍问要多久,太医说,不好说。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怀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十天,怀安病重了。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在抖:“王爷,小世子这病……臣无能为力了。”

萧衍的脸白了。他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没有光的眼睛。

“再治。”萧衍的声音很平,“治不好,本王要你的脑袋。”

那天萧衍在宫里。先帝召他议事,说西北军务吃紧,让他去兵部走一趟。

他本不想去,可又想着快去快回,他在宫里待了一个时辰,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怀安已经走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奶娘跪在地上哭,嬷嬷跪在地上哭,太医跪在地上哭。没有人敢看他,没有人敢说话。

怀安躺在榻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脸很白,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萧衍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怀安的脸,很凉。他掀开被子,把怀安抱起来,抱在怀里。怀安的身体已经有些僵了,可他抱着,不肯松手。

“都出去。”他的声音很平。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萧衍和怀安。

萧衍抱着怀安,低着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小,五官已经长开了些,眉眼像沈氏,鼻子像他,嘴巴像沈氏。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怀安,父王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父王回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人回答。

“你不是说要等父王回来,给你讲大将军的故事吗?父王今天在宫里,看见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大将军,骑着马,拿着枪,可威风了。父王把画带回来了,你看看。”

没有人回答。

萧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怀安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像是他在哭。

“怀安,”萧衍的声音在抖,“你睁眼看看父王。”

怀安没有睁眼。

“就一眼。”

没有。

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怀安的颈窝里。怀安的身上还有奶香味,淡淡的。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后来的人说,那天萧衍抱着怀安的尸体,谁都不让碰。他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话。

先帝来了,站在门口,“九弟。”先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很沉,“开门。”

萧衍没有动。

“朕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萧衍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可他知道,先帝就站在门外。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皇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先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还有朕。”

萧衍低下头,看着怀安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白得像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怀安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怀安放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先帝站在门口,看着他。萧衍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可他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

先帝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九弟,朕在。”

萧衍看着先帝,摇了摇头,怀安没了,沈婉清没了。他活着,可他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衍每次路过怀安的房间,都会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榻,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玩具,看着墙上那幅他画的桃花。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怀安走的那天,就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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