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边城相知

萧衍在边城住了下来。起初只是巡查,看看防务,看看兵备,看看粮草,看完就该走了,可他没有走。

他说还要再看看,看细一些。周虎每天让人往那间小院子送饭送水,不敢怠慢。

可萧衍不领情,他让人把饭撤了,自己去军营的伙房吃。

周虎吓了一跳,说伙房的饭菜粗糙,怕王爷吃不惯。

萧衍没说话,只是端着碗,坐在一群大头兵中间,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汤。

顾长风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看着他那副细嚼慢咽的样子,忍不住说:“王爷,您吃饭跟绣花似的。”

九王爷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桌子底下踢顾长风的脚。

顾长风不以为然,又说:“您这样,到了战场上,一碗饭没吃完,仗都打完了。”

萧衍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他到边城之后,第一次笑。顾长风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顾长风教他骑马,是因为有一回萧衍想出去走走,让人备了马。他骑术不差,可边城的马和京城的不一样,性子烈,不服管。

他刚翻身上去,那匹马就撅起前蹄,差点把他掀下来。

顾长风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了,跑过来,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马脖子,嘴里“吁——”了一声,那匹马就安静了。

“王爷,您没事吧?”顾长风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

萧衍摇头:“没事。”

顾长风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他,咧嘴笑了:“王爷,您骑马的姿势不对。边城的马,不能这么骑。”

他说着,翻身上了那匹马,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那匹马在他身下乖得像一只猫。

“您看,得这样。”顾长风下马,把缰绳递给他,“您上来,末将在旁边护着。”

萧衍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顾长风站在马侧,一只手按着马脖子,一只手扶着他的腿,帮他调整姿势。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隔着衣料,萧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王爷,您别夹那么紧。马知道您紧张,它就更紧张。您放松,让它知道您不怕它,它就听您的。”

萧衍低头看着他,顾长风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额头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他的手握着缰绳,关节有些泛白,可他学着放松,慢慢吐了一口气,马果然安静了一些。

顾长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了!就这样!王爷您学得真快!”

萧衍没有告诉他,他学得快,是因为他不想在顾长风面前丢人。

顾长风教他射箭,是在校场上。西北的弓和京城的不一样,弓身更硬,弦更紧,拉开需要很大的力气。

萧衍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钉在靶子边缘,第三箭偏了。

他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顾长风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握弓的手。

“王爷,您这样握不对。拇指要顶住这里,食指和中指扣住弦,手腕不能弯。”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萧衍的手,像握着一块石头。他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萧衍的指尖微微发麻。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顾长风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调整他的姿势。

“对,就这样。肩膀放松,别耸肩。眼睛看准星,别盯着靶子。呼吸,稳住,放——”

萧衍松开手指,箭飞出去,正中靶心。顾长风高兴得跳起来,拍了拍萧衍的肩膀:“王爷!中了!您看见了吗!正中靶心!”

萧衍看着靶心,又看着顾长风那张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顾长风笑着,收回手,退后一步,萧衍的手上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顾长风带他熟悉边关地形,骑了一整天的马。他们去了北边的烽火台,西边的河谷,东边的山口。

顾长风指着远处那些萧衍叫不出名字的山、河、谷地,一个一个地告诉他,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容易突破。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把这片土地的每一条褶皱都刻在了脑子里。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额头上被晒出的汗,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对战争的渴望,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你在这里多久了?”萧衍问。

顾长风想了想:“六年了。”

萧衍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戈壁,忽然问:“想回去吗?”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想。可回不去。”

“为什么?”

“这里需要人。”顾长风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末将走了,谁来守?”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萧衍教他读书,是因为有一回在营帐里,看见顾长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萧衍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问:“写的什么?”

顾长风抬起头,咧嘴笑了:“末将的名字。顾长风。”他指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顾,长,风。”

念到“风”的时候,风吹过来,把沙土上的字吹散了。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露出一口白牙:“风把风刮跑了。”

萧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说:“我教你写字。”

顾长风愣了一下:“王爷?”

萧衍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到顾长风的营房。顾长风捧着那套笔墨,愣了半天,然后跑来找他,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王爷,末将……末将不会用这个。”

萧衍看了他一眼,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顾”字。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他把笔递过去:“写。”

顾长风接过笔,手在抖。他握着笔,像握刀一样,指节泛白。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他在沙土上写的一样,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萧衍看了,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他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然后又把笔递过去。

顾长风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一个是端正的、挺拔的,一个是歪斜的、软塌塌的。

他咬了咬牙,又写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点。只是一点。萧衍点了点头:“再写。”

从那天起,顾长风每天下了操练,就来萧衍的住处练字。他坐在桌前,腰挺得笔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萧衍坐在对面,看着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顾长风写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打仗。有时候一个字写不好,他会反复写几十遍,写到纸都磨破了。

萧衍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怀安。怀安学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不好就重来,从不喊累。萧衍的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有一回,顾长风练字,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萧衍。“王爷,您为什么对末将这么好?”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没有看顾长风。

“没有为什么。”他说。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他没有再问,可萧衍知道,他不信。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还是那么圆,风还是那么凉。顾长风喝了几碗,话多了起来。

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娘做的臊子面天下第一,说他爹走得早,说他十二岁就给地主家放牛,说他十五岁偷了地主的马去参军。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他忽然觉得,顾长风的声音很好听,粗粗的,沙沙的,像是西北的风刮过戈壁,带着沙土的气息。

“王爷,”顾长风忽然喊了一声。萧衍看着他。顾长风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边城的星星。

“私下里,叫我萧衍。”萧衍说。

顾长风摇头:“礼不可废。”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叫大哥。”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看着萧衍,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沉的、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他想了想,然后喊了一声:“大哥。”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那个称呼,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水花溅起来,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了很久。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想起了该怎么笑。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说:“大哥,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端起酒碗,遮住了自己的脸。

酒碗里的月亮晃了晃,碎成了几片,又聚拢。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发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