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边城夜话

边城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狼嚎,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盏灯。

顾长风坐在地上,背靠着廊柱,手里端着刚满上的一碗酒,萧衍坐在他对面,也满上一碗。

顾长风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忽然开口:“大哥,您为什么来边关?”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

“散心。”他说。

顾长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您有心事。”

萧衍没有说话。顾长风也不追问,只是靠在廊柱上。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有心事。”

萧衍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顾长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想家了。”顾长风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想我娘。她一个人在家,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只鸡。每次来信都说好,说不用惦记。可我知道,她不好。她腿疼,一到冬天就下不了地。可她从来不说。”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沈婉清。她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顾长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我还想着,等边城的仗都打完了,回老家种地,娶个媳妇,生个儿子。”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带着一点憧憬,一点不好意思,“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

萧衍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笑,很好看。

“好。”他说。顾长风笑得更厉害了,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萧衍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萧衍学着顾长风的样子,仰头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辣得他直皱眉。

顾长风看着他皱眉的样子,笑了:“大哥慢点喝,后劲大。”

萧衍放下酒碗,没说话,而是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看了很久。

“大哥?”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担心,“你没事吧?”

萧衍抬起头,看着顾长风。月光下,顾长风的脸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关切。

萧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他不舍得离开。不是不舍得离开边城,是不舍得离开这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端起酒壶,又倒了一碗酒,低头喝了一大口,想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可酒入喉,火烧火燎的,那个念头却烧得更旺了。

“没事。”萧衍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稳住,“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顾长风也站起来,把酒碗收了,看着萧衍的背影,欲言又止。萧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顾长风。”

“嗯。”

“明天还去巡边吗?”

顾长风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去。大哥想去,我就陪你去。”

萧衍没有回头,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

第二天,顾长风带他去巡边。两个人骑着马,沿着边防线一路往西。走了大半天,到了一处高地。顾长风勒住马,指着远处:“大哥,您看。”

萧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草原,一望无际,像一张铺到天边的绿毯。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鹰在云下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天上。

萧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顾长风也不说话,就坐在马上,陪他看。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有拨开,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拨开,干脆不管了。

萧衍偏头看着他,忽然说:“你头发乱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风大。”

萧衍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草原。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大哥,”顾长风忽然问,“您以前来过西北吗?”

萧衍摇头:“没有。”

“那您是第一次看见草原?”

“嗯。”

顾长风笑了:“好看吧?”

萧衍看着那片绿色的海,点了点头:“好看。”

“那您以后常来。”顾长风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春天有花,夏天有草,秋天有风,冬天有雪。每个季节都不一样。”

萧衍偏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萧衍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远处。

“好。”他说。

两个人巡边回来,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太阳很大,很红,像一颗巨大的蛋黄,慢慢沉到草原下面。

萧衍忍不住又偏头看着他。顾长风没有看他,还在看那片晚霞。

萧衍看着他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端起手边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大哥,您还是喝不惯。”

萧衍擦了擦嘴,说:“喝得惯。”

顾长风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您嘴硬。”

萧衍没有说话。他端着酒碗,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顾长风的手拍在他背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衍开始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夜里。

那天他在营帐里批折子,顾长风在旁边练字。他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顾长风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脸上沾了一团墨,像一只花猫。

萧衍放下笔,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顾长风睡得很沉,呼吸很重,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萧衍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顾长风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醒。

萧衍把笔放好,从旁边拿了一件大氅,轻轻披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顾长风的肩膀,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暖的,透过衣料传过来。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去,退后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长风的睡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坐在案前,看着顾长风,看了大半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只是觉得,看着他,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那种空,是怀安走后留下的,是沈婉清走后留下的,是那些年失去的一切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顾长风在的时候,那个空,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只是一点,可他能感觉到。

萧衍开始害怕了。

每一次顾长风对他笑,他的心就会跳得快一些;每一次顾长风拍他的肩,他的皮肤就会发烫;每一次顾长风喊他“大哥”,他都会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称呼都好听。

他发现自己看顾长风的时间越来越长,想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笑的时候自己会跟着笑,他皱眉的时候自己会担心。

这种感情,他太熟悉了。当年对沈婉清,也是这样开始的。

先是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是想她的时候越来越多,再然后是她笑的时候自己会跟着笑,她难过的时候自己会心疼。最后,就是一辈子放不下了。

可沈婉清是他的王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顾长风呢?顾长风是男人,是他的下属,是他的朋友。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那天夜里,萧衍一个人坐在营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他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纸上反复出现那几个字——“顾长风”,然后被划掉。他写了很久,最后把那页纸撕了,扔进火盆里。

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站在窗前,闭着眼,让风吹着自己的脸。

风很大,很凉,带着沙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

他闭上眼,脑海里还是顾长风的脸。他笑的样子,他骑马的样子,他写字时咬着笔杆的样子,他喊“大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萧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该。”他在心里说,“不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说不该,就能不的。那些念头已经生了根,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他只能把它们藏起来,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萧衍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能待多久,就待多久。等该走的时候,就走。

可他知道,他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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