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北行

永平二十七年,十月。

影七站在废墟中央,他环顾四周。焦黑的断壁,散落的尸体,被封死的地窖。

血鹄没了。暗营没了。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

十九不在这里。

十九被带走了。

他想起昏迷前听见的那几个字——“京城”“九王爷”“皇子”。

京城在哪?九王爷是谁?皇子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九被带走了。

他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风从四个方向灌进他的衣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渐渐暗下去的云。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怎么找,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找。

一个月后,影七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他准备走出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焦黑的断壁,歪斜的门框,那棵烧焦的歪脖子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九站在那棵树下等他。小小的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见他回来就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他不说话。十九也不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饼递过去,十九就接过去,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他那时候想,这个小东西真可怜。

后来他不想了,他只想,这个小东西,是他的人。

现在他的人不在了。

影七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那把匕首上有两道刻痕。一道是他的,一道是十九的。

只要匕首还在,十九就还在。

只要他还在找,十九就还在等他。

他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在一个镇子外面。镇上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开门的店铺,升起的炊烟。

他在镇子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他找了一家脚店,站在门口。掌柜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身上全是血污,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草。

但他还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有没有活干?”

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怜悯。过了很久,掌柜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

“后头有口井,你自己打水洗洗。洗完帮我劈柴,管两顿饭,晚上睡柴房。”

影七点了点头。

他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

“掌柜,京城在哪边?”

掌柜又是一愣。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北边。远着呢,走路得走大半年。”

影七看着那个方向。

北边。

京城。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柴房里。柴房很破,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他躺在干草上,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十九,没有暗营,没有那些死去的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他一个人在雾里走,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他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道刻痕。

然后他起身,去后院劈柴。

劈完柴,他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碗水。掌柜问他:“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阿七。”

掌柜点点头,又问:“你要去京城?”

他说:“嗯。”

“去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人。”

掌柜没再问了。

他在那个镇子待了七天。劈柴、挑水、帮人修房子。第七天晚上,掌柜给了他几十个铜板,又给他包了几个窝头。

“往北走,”掌柜说,“顺着官道走,别走岔了。”

他把铜板和窝头收起来,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上路了。

往北。

官道很宽,两边是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赶路的人。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得像丈量土地。

他不去想还要走多久,不去想能不能找到。他只知道,往前走一步,就离京城近一步。

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吃了一个窝头。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十九吃东西的样子——狼吞虎咽的,像怕有人抢。其实没人抢。有他在,没人敢抢。

他把剩下的窝头收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渡口。河很宽,水很急,对岸是另一片田地。有人在喊船家,有人在等渡船。

他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河。

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不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过了河,就是往北。

船家招呼他上船。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够了。

上船的时候,他扶着船舷,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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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会不会怕水?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十九怕什么。十九也从来没说过。十九只是在他身后,跟着他,等着他,偶尔扯一扯他的衣角。

他那时候想,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可是没有以后了。

船到对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一个破庙,在里面过夜。破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他躺在佛像脚下,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胸口。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

忽然,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十九。”

没有人应。

只有佛像沉默地看着他,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把匕首握紧。

握得很紧。

那个冬天特别冷。

影七在那座破庙里住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十几处伤。断掉的肋骨、裂开的虎口、肩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虽然过去了一个多月,但这些伤在寒冷的冬天,愈合得格外缓慢,有些甚至开始溃烂。

三天里,他靠着墙根坐着,把匕首放在手边,一遍一遍地看那两道刻痕。伤口在慢慢结痂,疼痛在慢慢钝化,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七哥哥,那是十九在唤他。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雪是那天夜里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官道很快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影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他把衣襟拢紧,可那点单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什么。

走到晌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偏了。

官道不见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野,连棵树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四下里看,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冰凉的。还在。

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一点火光。

很远,在雪地里像一粒黄豆。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倒在一个人家门口。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床很窄,铺着干草,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呛得人想咳嗽。他动了动,肋骨传来一阵钝痛——还好,还能动。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正往里头添柴。老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年纪。

影七想坐起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别动,你烧了三天,骨头还没长好。”

三天。

他躺了三天。

影七慢慢躺回去,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被烟火熏得发黑。

老人端着碗走过来,递给他。是一碗热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很香。

“喝吧。”

影七接过来,慢慢喝完。热粥滑进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暖了一遍。他喝完,把碗递回去,说:“谢谢。”

老人接过碗,在床边坐下,打量着他。

“你从哪儿来的?”

影七沉默了一息,说:“南边。”

“南边哪儿?”

“……不知道。”

老人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回到火塘边,又添了几根柴。

“你这伤不轻,”老人说,“断了两根肋骨,肩上那道口子差点见骨。手上也是,骨头都裂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影七没有说话。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年轻时也挨过打,比你轻点。那时候给人当猎户,得罪了人,被人堵在山里打了一顿。

后来我就学乖了,见人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死。”

影七听着,没有说话。

“你呢?”老人回头看他,“你得罪谁了?”

“没有。”

“那这伤怎么来的?”

影七看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过了很久,说:“护一个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咳嗽了几声。他咳完,抹了抹眼角,说:“护人?护什么人?你媳妇?”

“不是。”

“家里人?”

影七想了想。十九算他什么人?不是兄弟,不是朋友,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关系。

他只知道十九是他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不是家里人。”他说,“就是一个孩子。”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罐,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他。

“喝了。明天能下床的话,帮我劈柴。”

影七接过来,一口喝完。

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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