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

回到驿馆, 天色已近黄昏。

楚璃心情不错,虽然过程惊险,但好歹手里有了兵。那一百九十四号人已经安排在驿馆外扎营, 暂且由赵瞎子——如今已改名叫赵铁柱统领。

“姐姐, 这一百九十四人被张猛压了这么多年,今日见了血,又拿了钱, 我看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楚璃喝了口茶,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是不错。但还不够。”

陆云裳坐在案前,手里正翻看着刚拟好的物资清单, 头也不抬地泼了一盆冷水:

“一百九十四人,全是江南大营出来的。若是张猛或者大皇子手中捏着他们的软肋,比如家眷、把柄,临阵倒戈也不是不可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这一个篮子里,太险。”

楚璃放茶盏的手一顿:“那姐姐的意思是?”

“掺沙子。”

陆云裳放下笔,目光沉静:“我们还需要另外招募一支五十人左右的‘脚夫队’, 名义上是负责运送杜衡之贪墨的证物和这一路的粮草辎重, 实则是给你培养一支真正干净的亲兵底子。”

“这批人, 要身家清白,要老实听话,最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青壮年。”

楚璃眼睛一亮:“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

次日一早, 淮城城西的人力市集。

这里是穷苦人找活干的地方。贺清清一身利落打扮, 支了个摊子,挂出“招募脚夫,包吃包住, 月钱二两”的牌子。

在这个能吃饱饭就是福气的世道,二两银子的高价瞬间引爆了市集。不一会儿, 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

陆云裳和楚璃坐在不远处的茶肆二楼,隔窗看着楼下的甄选。

“那个不行,眼神游移,一看就是偷奸耍滑之辈。”

“那个可以,手上有老茧,站姿稳当。”

陆云裳眼毒,往往只看一眼,就能定下去留。

就在这时,楼下人群忽然像被劈开的浪潮般向两侧散开,一阵凄厉的哭喊伴随着粗鄙的辱骂声,打破了甄选的秩序。

“跑!我看你往哪儿跑!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

一个蓬头垢面、穿着补丁短褐的女孩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虽然瘦,骨架却极大,那双赤裸的大脚上满是冻疮和血口。

她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拴马的石墩上,重重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对满脸横肉的中年夫妇已经追了上来。那妇人手里攥着把扫帚,冲上来对着女孩的头就是狠狠一下,嘴里骂的话比棍子还毒:

“丧门星!你哥的聘礼就差那十两银子,你这时候跑,是要断了咱们老陈家的香火吗?!”

女孩缩成一团,双手护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娘……我不嫁……隔壁村赵员外前头死了三个老婆,都是被活活打死的!你们不是嫁女儿,是送我去死啊!”

“死?”

那男人一脚踹在女孩肩膀上,唾沫横飞,恶毒得理直气壮:

“赵员外答应了,就算你死了,那十两银子也不用退!你活着糟蹋粮食,死了能给你哥换个媳妇,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造化!是你当闺女的本分!”

“不……我不想死……”女孩哭喊着往后缩。

“由不得你!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这一天!”那妇人更是尖酸,抄起路边一根手腕粗的枣木扁担,高高举起,眼底全是冷漠的凶光,“不听话?那就打断你的腿!只要留一口气抬进赵家就行!”

那一棍带着风声,照着女孩的后脑勺狠狠砸下!

“住手!!”

一声带着颤抖却急切的呵斥声响起。

贺清清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扔下手中的笔,顾不得地上的尘土,提起裙摆便快步冲出了摊位。

她并非江湖儿女,没有徒手接白刃的本事,但常年在静安堂照料孤儿,让她无法对这种暴行视若无睹。她冲到那女孩身侧,想要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可怜人扶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要打死人吗?!”

贺清清气得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挡在了那对夫妇面前,试图用道理喝止他们:

“即便她是你们的女儿,也是一条人命!虎毒尚不食子,你们怎可如此狠毒?!”

“哪里来的多管闲事的死丫头?”

那妇人早已打红了眼,见有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姐出来阻拦,根本没把贺清清放在眼里。

“滚开!别耽误老娘教训赔钱货!”

妇人骂骂咧咧,手中那根手腕粗的枣木扁担根本没收势,反而借着那股泼辣劲儿,连带着朝贺清清狠狠挥了过来!

贺清清看着那呼啸而来的棍棒,瞳孔骤缩,本能地闭上了眼,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身后的女孩。

“找死。”

一声极冷的低喝在耳畔炸响。

“锵!”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是耳膜被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生疼。

贺清清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只见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墨色的身影。

姚澄单手持刀,连刀鞘都未拔出,仅用那铁桦木制的刀鞘横在身前,便轻而易举地架住了妇人那势大力沉的一棍。

她面色森寒,手腕微微一抖,一股巧劲儿送出。

“哎哟!”

那妇人只觉得虎口发麻,拿捏不住,扁担脱手而飞,整个人也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敢对清清动手?”姚澄眼神凌厉如刀,手中长刀半寸出鞘,寒光凛凛,“再敢往前一步,废了你的手!”

“杀、杀人了!外地人欺负人了啊!”妇人见打不过,立刻坐在地上撒泼拍大腿。

一旁的男人见状,也不敢去惹姚澄这个硬茬子。他眼珠子一转,绕过姚澄,从腰间解下粗麻绳,就要去套还在地上发抖的女孩:

“那是你们的人我不敢动!但我自家的闺女,我总能带走吧!死丫头,还不跟我走!赵家的花轿还在等着呢!”

女孩抬起头。

她看着挡在前面的贺清清,看着这位锦衣玉食的小姐明明自己都怕得发抖,却还回头关切地想要拉自己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善意。

又看到那个凶神恶煞逼近的父亲,和那根像毒蛇一样的麻绳。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冲破了恐惧的堤坝——如果不反抗,这辈子都要被他们当牲口卖!甚至还会连累这好心的恩人!

“我不走!!”

女孩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咆哮,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没有躲避,而是迎着那个冲过来的男人,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男人手里那根用来赶车的硬木梢棒。

“给老子撒手!”男人用力一抽,却发现纹丝不动。

女孩双目赤红,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攥住木棒,指节发白。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根坚硬的梢棒,竟然被她在盛怒之下,单手硬生生给捏断了!

“滚开!!”

女孩借着那股蛮力猛地一推。

那个一百多斤的壮硕男人,竟像个轻飘飘的稻草人一样,双脚离地飞出去三米远,“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嘶——”

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连贺清清和姚澄都愣住了,姚澄更是惊讶地看着这个看起来有些憨傻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这力气,便是习武之人也少有!

那女孩看着自己手里断成两截的硬木棒,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不知所措地张开又握紧,眼里满是惊恐和自我厌弃。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伤人……”

从小到大,因为这身怪力,她被骂作怪物,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她努力缩着身子,不敢吃饱,不敢用力,就是怕被人当成异类。

“反了天了!怪物杀人了!这天杀的赔钱货要打死亲爹了啊!”

那妇人见状,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丧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还不忘往女孩身上泼脏水: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不孝女为了跟野男人私奔,连亲爹都打啊!这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种力气大的怪物,谁娶回去谁倒霉,肯定克夫啊!”

周围的指指点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就是那个只有力气没脑子的傻妞吧?”

“力气这么大,怕是个母夜叉,以后谁敢娶?”

“连亲爹都打,真是大逆不道……”

女孩抱着头,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些闲言碎语中一点点佝偻下去。

她不怕挨打,可她怕这些诛心的话。她觉得自己就是个错误,活着就是给家里丢人。

“姑娘别怕。”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粗糙颤抖的手腕。

贺清清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姑娘抖得像筛糠,更是心生怜悯,“有力气不是错,那是老天爷赏你的本事,是让你用来保护自己的。”

女孩呆呆地看着贺清清,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握住手,而不是被鞭子抽打。

“姐……姐姐……”女孩的眼泪决堤而下,“你快走吧……别让他们讹上你……”

茶肆二楼。

透过半开的窗棂,陆云裳的目光紧紧锁住楼下那个瑟瑟发抖的高大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此女似是天生神力……倒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璞玉?”

楚璃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盏,对楼下那哭天抢地的闹剧毫无兴趣。

在她看来,这世上不幸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换了她,谁敢拿棍子打她,早就把那人脑袋拧下来了。

哭,哭有什么用?她只觉得聒噪。

可当她听到陆云裳的夸赞,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顺着陆云裳的视线看去,目光在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陆云裳脸上,嘴角立刻勾起一抹乖巧又温软的笑意:

“姐姐若是觉得她是璞玉,那她便是璞玉。”

说着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有些做作地叹了口气:

“只是这对父母也太不像话了。虎毒尚不食子,他们却把亲生女儿当牲口卖,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真是让人看着心里难受呢。”

她嘴上说着“难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清明的冷漠,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璃儿心软了?”陆云裳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是啊,姐姐知道的,我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事了。”

楚璃面不改色地撒着娇,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陆云裳的衣袖,晃了晃:

“而且,既然姐姐看上了这块‘玉’,总不能让她一直陷在烂泥里吧?若是被那对贪得无厌的父母给毁了,姐姐岂不是要心疼?”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我很乖、快夸我”的模样,眼底的染上几分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陆云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我确是想要这块玉,只是......要这块玉不难,难的是如何把上面的泥洗干净。”

她再次看向楼下,目光变得幽深:

“那对‘慈父慈母’是个大麻烦。若是直接买了人,日后定会借着孝道像蚂蟥一样吸血,甩都甩不掉。”

“那姐姐想怎么做?”楚璃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只有面对陆云裳时才有的热切。

“对付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硬抢是下策。得换个法子,让他们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求着把人送走,还要……签下死契,断得干干净净。”

楚璃看着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阵滚烫。她最爱陆云裳这副运筹帷幄胸有承租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好,都听姐姐的。”

陆云裳起身,理了理衣袖:“走,下去会会这对‘慈父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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