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陆云裳带着楚璃缓步走出人群。她气质高华, 衣饰虽不繁复却极其考究,在这满是汗酸与尘土的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姑娘身板结实, 我家后厨正好缺个劈柴扛鼎的粗使丫头。”陆云裳目光扫过女孩粗大的指节, 淡淡开口,“开个价吧。”

那妇人见有人要买下这怪物,瞬间停止了哭嚎, 眼珠子一转, 目光在陆云裳那质地极佳的丝履上打了个转,立马狮子大开口:“二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见陆云裳不语, 她一把拽过身后的女孩,像展示牲口一样用力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唾沫横飞:“贵人您看,这丫头皮实!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养这么大不容易啊!”

楚璃眉头一皱,刚要发作, 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陆云裳并不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二十两, 买个劳力,倒也不算贵。只是……”

她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女孩脚边那双已被撑破、露出脚趾的草鞋, 又指了指她微陷的眼窝, 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只是我看这丫头骨架极大,想必食量也是常人的三五倍吧?这还是没吃饱就有这般力气,若是到了我家, 顿顿饱饭养着,一旦发起狂来……”

陆云裳瞥了一眼地上那根断裂的扁担, 轻笑一声:“打坏了贵重的东西是小,若是伤了主人家,这笔账怎么算?”

妇人脸色一僵。这确实是家里的痛处,这死丫头一顿能吃三个男人的饭,就是个无底洞。

但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无赖嘴脸:“瞧贵人说的,卖给您了,自然是您管教!打也好骂也好,那是贵人的家事,与我们何干?”

“那可不行。”

陆云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契书,在手中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脆响:

“既然要买,我家规矩严,只签‘绝户死契’。签了字,拿了银子,从此她生死由我,更名改姓,与你们家再无半点瓜葛。”

“绝户死契?”妇人尖叫一声,有些犹豫了,“这……这就是断亲啊?”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丫头虽然吃得多,但力气是真大。若是签了死契,那就是一锤子买卖;若是签活契,日后这丫头在贵人家里得宠了,她还能时不时上门打秋风,要点月钱补贴儿子。

“贵人,这不大好吧……”男人也搓着手,一脸奸猾,“毕竟是亲骨肉,哪能说断就断?不如……咱们少点,十八两?以后逢年过节,让我们来看看孩子就行。”

陆云裳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看孩子?怕是来吸血吧。

她没有接话,而是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将契书重新折好,作势要收回袖中:

“算了。我本是看她可怜,想赏口饭吃。但既然二位舍不得这亲情,我也不能夺人所爱。况且这丫头力气这么大,万一哪天不服管教,把我家主人打伤了,还没处说理去。”

说完,她转身欲走,甚至对着不远处的贺清清使了个眼色,示意此事作罢。

一直跪在地上、像尊石像般沉默的女孩,此刻终于抬起了头。

她并不认识陆云裳,也不知道这位贵气逼人的夫人和刚才救她的恩人姐姐是一伙的。她只看到了那个男人又要拿起麻绳,看到了恩人姐姐一脸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不能留在这儿。

如果我不走,他们还会缠着恩人姐姐要赔偿,还会把我拖去赵家……

女孩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只有不想连累好人的决绝。

“我不伤人。”

女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她膝行两步,朝着陆云裳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尘土,卑微到了极点:

“贵人,买我吧。我吃得不多……我可以少吃点。我不认爹娘,签死契也行。只要把我带走,别让我留在这儿。”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急于脱手的瑕疵品,拼命向买家展示着自己仅有的价值,只为了切断与身后那对吸血鬼的联系。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女孩那卑微的背影,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冷硬。

她转过头,看着那对还在犹豫的夫妇,冷冷道:

“听到了?是她自己要断亲。”

“十两银子。”

陆云裳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晃了晃,银光刺眼:

“现银结清。签了字,这十两归你们,这祸害归我。若是不签……此事便作罢,你们自己领回去慢慢管教。”

那男人看了一眼地上被女儿单手震断的梢棒,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力气大得吓人,今天是真的被逼急了。要是再逼下去,万一她发起狂来,别说把自己绑去赵家,就是把自己这身老骨头拆了都有可能。

硬的不行,不仅要不来钱,还得搭上命。不如趁现在拿钱走人!

“签!我们签!”

男人一把抢过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在那断亲书上急吼吼地按了手印,仿佛生怕这银子长翅膀飞了。

“这死丫头以后是死是活,跟我们家再无关系!”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看那女孩一眼。

拿到契书,陆云裳随手塞到怀里,这才看向那个一直垂着头、像木桩一样站着的女孩。

女孩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耻。

直到那对夫妇抱着银子急吼吼地跑远,生怕陆云裳反悔似的消失在街角,一直候在人群外的贺清清与姚澄这才快步上前。

两人神色肃穆,朝着楚璃恭敬地长揖一礼,齐声道:“参见殿下。”

这一声“殿下”,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那女孩的耳朵里。

女孩原本木然的身躯猛地一颤。她虽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殿下”二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上的星宿,是稍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们全家的真龙。

刚才……就是这样的大人物,救了自己?

“扑通”一声。

女孩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整个身体伏得极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冲撞了贵人。

“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云裳淡淡扫了一眼四周,并未立刻叫起女孩,只是转身向不远处的茶楼走去,“带上她,去雅间。”

……

茶楼,天字号雅间。

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屋内茶香袅袅,却静得让人心慌。女孩缩在角落里,手足无措,那双满是泥垢的大脚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直到陆云裳坐定,青槐将那张刚签好的卖身契放在桌案上。

陆云裳拿起契纸,看向角落里的女孩,招了招手:“过来。”

女孩浑身一僵,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到桌前,依旧不敢抬头。

“嘶——”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陆云裳当着她的面,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死契”撕成了碎片。纸片如雪花般飘落,撒在女孩粗糙的手背上。

“觉得心寒?觉得被抛弃了?”

陆云裳伸出手,并未嫌弃上面的灰尘,捏住女孩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女孩被迫直视那双清冷的眼眸,那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

“先秦韩非子曾言:‘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父母对于子女,也是算计利害的。有用则养,无用则弃,更有甚者,视为货物。”

见到女孩一脸茫然,陆云裳眼神微动,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像你们庄稼人养牲口。公的能干活,那是宝;母的若不能下崽,还要□□料,那就是赔钱货,杀了卖肉也是常有的事。”

“在他们眼里,你只是那十两银子,是一张吃饭的嘴。当他们有需要时,你就是个必须甩掉的赔钱货。既是买卖,何来恩情?”

这番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锯开了女孩心中名为“愚孝”的腐肉。虽然痛,却让她彻底清醒。

“既无恩情,便无亏欠。从今往后,你不欠他们的,你只属于你自己。”

女孩呆呆地听着,十八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被卖掉的屈辱、被嫌弃的痛苦,在这一刻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废墟中升起的茫然与轻松。

“可是……”女孩看着自己那一双比男人还粗大的双手,眼中依旧带着刻入骨髓的自卑,“我是怪物……我吃得多,力气大,只会闯祸,谁都不喜欢我……”

“怪物?”

一旁正在品茶的楚璃嗤笑一声,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插话道:“你刚才那一推,可是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推飞了三米远。这本事,若是放在战场上,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陆云裳接过话头,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智者的悲悯与启迪:

“老子言:‘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你觉得自己笨拙,是因为你明明是一柄重锤,却非要拿去绣花。”

她握住女孩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摊开,指着掌心厚实的老茧和纹路:

“在田垄间,这身力气让你成了异类,成了嫁不出去的‘大肚汉’,这是因为把你放错了地方。凤凰困于鸡架,不仅不如鸡,还会被鸡群啄食。”

“但若是入了军营,这便是万夫莫开的神力!是能披重甲、挥陌刀,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天赋!”

陆云裳看着女孩那双渐渐有了光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看着女孩再次迷茫的眼神,陆云裳轻笑一声,指了指窗外滚动的车轮:

“车轮子之所以能转,是因为中间是空的。你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是处,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你转起来的‘轴’。”

“跟我走。我会给你一把刀,一副甲。我会做你的‘轴’。我会让你知道,你不是没人要的怪物,你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看着陆云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笑着却一脸不好惹的“殿下”,还有那个一脸温柔的贺清清。

她那颗早已干涸枯死的心,忽然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她不再是只会吃饭的赔钱货。

她是……天生的将军?

茶楼雅间内,炭盆里的火星偶尔毕剥作响。

陆云裳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眼神并未看向那女孩,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你不问问,我花银子买下你的命,是要让你去做什么?”

女孩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正局促地绞着衣角、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瞬间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底层泥潭里挣扎过的人才有的恐惧与决绝。

“只要……只要主子不让我嫁人,不给瘫子冲喜,不卖给老头做妾,更不当那些有钱少爷床榻上的玩物……除了这个,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扛大包、挑大粪、下苦力……我都能干。”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所谓“嫁人”,不过是被像牲口一样牵到另一个圈里,继续挨打、干活、生孩子,直到累死。那是比死更深不见底的绝望。

“扛大包、挑大粪?”

陆云裳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落地,清晰可闻。她手中的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若是让你杀人呢?”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女孩愣住了。

那双原本充满希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在乡下,杀人是要偿命的,是比天塌了还大的罪过。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

但下一瞬,她想到了那被撕碎的卖身契,想到了刚才那句“天生的将军”。

将军是要上战场的。 战场,就是要把敌人的头砍下来的地方。

如果不杀人,她就只能回去做那个随时会被卖掉、被打死、被吃绝户的“赔钱货”。只有手里握着刀,才没人敢把她当牲口卖。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后慢慢平复。

“您刚才说……我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的声音不再发抖,透着一股笨拙却生硬的狠劲,她看着陆云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是要杀人的。只要不被卖,我可以。”

这个回答,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血淋淋的务实。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锤定音: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揪住痛脚,小声嗫嚅道:“……招娣。”

这名字在乡野间太常见了。每一个“招娣”背后,都站着一对迫切想要儿子的父母,和一个多余的女儿。

女孩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在贵人面前丢了份,更配不上那把即将握在她手里的刀,急忙补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我讨厌这个名字。我想叫……叫大力。”

一直倚在窗边看热闹的楚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比寻常男子还要壮实几分的姑娘,目光里没有半点嫌弃,反倒像是相马的伯乐见到了良驹。

“‘大力’太俗,配不上你这身能扛鼎的好筋骨。”

楚璃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孩坚硬如铁的肩膀,力道不轻,女孩却纹丝不动。

“南蛮之地有藤甲兵,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你这股子蛮劲儿,倒是有几分那边的风采。”楚璃挑了挑眉,随口道,“以后,你就叫阿蛮吧。”

“阿……蛮?”女孩在舌尖笨拙地滚过这两个字,虽然不懂什么藤甲兵,但她觉得这名字听着硬气,像石头,不像“招娣”那样软趴趴的任人揉捏。

“跟着本宫,旁的没有。”楚璃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但这肚子,管饱。”

“管饱?”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击穿了阿蛮所有的防线。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饿狼见到了肉,那种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尊严与恐惧。

“真……真管饱?我想吃肉包子!那种大个儿的,全是油的……”阿蛮咽了口唾沫,竖起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咬牙加了一倍,“十个!”

“十个?”楚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朗声大笑,随手将整盘精致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算什么出息?只要你忠心,别说十个,一百个肉包子也随你吃!吃到你吐为止!”

一百个……肉包子。

这个数字超出了阿蛮的算术能力,但这不仅意味着活命,更意味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富足”。

“扑通!”

没有任何预兆,阿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没有半分虚假,膝盖骨重重砸在雅间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一颤。

“阿蛮给主子磕头!”

她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板,声音颤抖却洪亮:

“只要给饭吃……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