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别哭了,回去睡觉

马车车轮碾过帝都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迷迭香气味,那是蒙塔涅侯爵府特有的熏香。

沈执靠在天鹅绒软垫上,呼吸平稳。

他没睡着,脚底板传来的刺痛感极强。星象馆的玻璃渣质量极好,扎进肉里,又深又疼。

阿德里安坐在对面,手里抛着那枚刻着鸢尾花的银币。

银币在昏暗的光线里翻转,落回掌心。

“圣子大人平时都喜欢光脚走路?”

阿德里安开口,视线落在沈执悬空的脚上。

脚背沾着灰尘,足底边缘渗出血丝,顺着脚踝往下滴,落在地毯上。

沈执睁开眼,语气平静:“侯爵府的马车,连个急救箱都不备?”

阿德里安轻笑出声,弯腰从座椅下方抽出一只雕花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纱布、镊子和气味刺鼻的药水。

他拿着木盒,起身走到沈执面前,单膝跪下。

“你干什么?”沈执往后缩了缩脚。

“为您效劳。”阿德里安一手握住沈执的脚踝,动作不容拒绝。

他的手指修长,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擦过沈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执用力抽腿,没抽动。

这帮人的力气大得离谱。

“阿德里安,我是个男人。”他提醒。

“我知道。”阿德里安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帝都上下都知道您是男人。但您现在的处境,可比那些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危险多了。”

酒精棉按在伤口上,剧痛传来,沈执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阿德里安低着头,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挡住了眼睛。他专注地挑着肉里的玻璃碎屑,语气随意:“西里尔那老疯子没拿到数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凯殿下今晚动了东翼的禁军,算是彻底跟三皇子撕破脸。至于埃利安,骑士长看您的眼神,可不怎么清白。”

沈执冷笑:“你看我的眼神就很清白?”马车压过一颗石子,颠了一下。

阿德里安手里的镊子磕在木盒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放下镊子,拇指按在沈执刚包扎好的脚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我跟他们不一样。”

阿德里安抬起头,笑容温和,“我是个商人。商人只谈交易。”

“你想要什么?”

“一个承诺。”阿德里安松开手,站起身,坐回对面的位置,“蒙塔涅家族在帝都树大招风,三皇子早就看我们不顺眼。我需要圣殿的庇护,或者说,我需要未来教皇的庇护。”

沈执把脚收回斗篷里:“我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您太谦虚了。”阿德里安看着他,“能在星象馆全身而退……嗯,还砸了最贵的阵法。您比我想象的有趣。”

车厢外传来马夫的吁声,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阿德里安推开车门,夜风灌了进来。

沈执正要起身,一双崭新的软皮靴递到了面前。

“尺码应该合适。”阿德里安说。

沈执看了一眼那双鞋,没接。

“不用了,我走回去。”

他光着脚踩上青石板,夜风吹得法袍猎猎作响。

阿德里安站在马车旁,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圣殿的夜色中,抛起手中的银币。

银币落下,正面朝上。

“真难搞啊。”阿德里安自言自语。

圣殿的侧门虚掩着。

菲恩抱着那两个瓷瓶,蹲在石阶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小神官惊醒过来,眼圈还是红的。

“大人!”

菲恩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沈执,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舒一口气。

“行了,别哭了,回去睡觉。”沈执揉了把菲恩的脑袋。

两人避开巡夜的骑士,顺着小路走回西侧塔楼。草丛里窜出一只野猫。

塔楼里静悄悄的,只有二楼的祈祷室还亮着灯。

沈执推开祈祷室的门。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吹得壁灯忽明忽暗。

莉娜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裙,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只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伊莎贝拉坐在她旁边,正拿着手帕一点点帮她擦嘴角。

听到门响,两人齐刷刷转头。

沈执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在神圣祈祷室里大快朵颐的百合。

“回来了?”莉娜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要来点吗?御膳房刚送来的。”

沈执走过去,拉过一个蒲团坐下:“三皇子那边什么动静?”

“气疯了呗。”莉娜把骨头扔进盘子里,接过伊莎贝拉递来的茶水漱口,“星象馆的阵法毁了,西里尔一口咬定是你干的,但没有证据。利奥波德在太医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三个花瓶。”

“西里尔呢?”

“闭门谢客。听说在实验室里鼓捣什么新玩意儿。”莉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到底干了什么?那可是上古精灵留下的阵法,连巨龙的吐息都能扛住,你怎么给弄碎的?”

沈执没答话。

他总不能说自己把压缩圣力当炸药使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莉娜退回去,靠在伊莎贝拉肩膀上,“你身上藏着秘密。这个秘密让那三个疯子对你越来越上瘾。”

沈执揉了揉眉心:“有办法让他们消停点吗?”

“没有。”莉娜回答得干脆,“除非你死,或者他们死。局势摆在这,他们死之前肯定会拉你垫背。”

沈执把茶杯磕在桌上:“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咒我?”

“实话实说嘛。”莉娜耸耸肩,“你也不用太悲观。老皇帝身体撑不了多久。皇权更迭在即,他们顾不上天天围着你转。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把圣子的位置坐稳。只要你拿到教皇的权杖,律法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执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的灰尘:“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伊莎贝拉。”沈执头也不回地开口,“下次买羊腿,记得多加点孜然。”

门关上了。

莉娜看着紧闭的房门,抖了抖肩膀。

“他真有意思。”莉娜咬了一口羊肉。

伊莎贝拉温柔地看着她:“你更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当然是你。”莉娜凑过去亲了她一口,“他是个直男,我可啃不动。”

沈执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一切如常,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他反锁好门,拉上窗帘,脱下那件宽大的圣殿法袍。

脚底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他坐在床沿,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微弱的金光。

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

星象馆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压缩圣力。

他将手掌覆在脚背上,金光顺着皮肤渗入肌肉。

伤口迅速收拢,长出新肉。

沈执收回手,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现在只想睡个三天三夜。

但他不能睡。

他从床底拖出那本破旧的前代圣者笔记,借着微弱的烛光翻开。

星象馆的试探让他明白,单纯的防御和治愈根本无法在这些疯子手里活命。

他需要攻击手段。

能够一击致命的手段。

笔记的后半部分记载了一些禁术,其中有一招叫“光之刃”。

将圣力压缩到极致,形成肉眼无法捕捉的利刃,切金断玉,无坚不摧。

沈执盯着那几行字,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眼底透出杀意。

如果有人想把他当宠物养,那他就把那个人的手剁下来。

同一时间,东宫。

凯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书桌上放着那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上还残留着沈执身上的迷迭香气味。

他走过去,拿起斗篷,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侍卫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星象馆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西里尔阁下从阵法废墟里带走了一块带血的玻璃碎片。”

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团灰烬。

“带血的玻璃?”

“是。应该是圣子大人的血。”

凯捏紧了手里的斗篷,手背崩起青筋。

“去查。”凯盯着火盆,“查清楚西里尔拿那块玻璃想干什么。有必要的话,烧了他的实验室。”

“遵命。”侍卫长领命退下。

凯走到火炉旁,将斗篷扔进火里。

火舌吞噬了布料,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沈执……”凯盯着跳跃的火焰,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逃不掉的。

圣殿骑士团驻地。

埃利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桌上摆着一只精美的紫檀木盒。

他仔细地擦拭着双手,然后打开木盒。

盒子里放着那件检测服。

布料极薄,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褶皱,是沈执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埃利安伸出修长的手指,顺着布料的纹理慢慢抚摸。他的动作放得很轻,指腹在布料上反复摩挲。

“太薄了。”埃利安自言自语,“这种衣服,怎么能穿给别人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武器架前,拔出那把象征着骑士长荣誉的十字长剑。

剑锋映出他的脸,眼底透着狂热。

任何觊觎圣物的人,都该死。

学术院地下实验室。

西里尔穿着白大褂,站在显微镜前。

载玻片上,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正在被高倍放大。

灰色的眼眸紧贴着目镜,西里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可思议……”

他喃喃自语,手指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

“能量结构完全重组,细胞活性是常人的十倍。这不是普通的圣力,这是……”

西里尔停下笔,抬起头,看着试管里那一点点可怜的血迹。

“这是神迹。”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他必须得到沈执。

哪怕把整个圣殿拆了,他也要把沈执绑在手术台上,一点一点解剖开来,看看那具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夜深了。

沈执合上笔记,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

“一群神经病。”

他在被窝里骂了一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三皇子肯定会在长老会上发难,他必须想办法把这盆脏水泼回去。

沈执在黑暗中睁开眼,手指轻轻划过床单,一道细微的金光在指尖一闪而逝。

来吧。

看谁玩死谁。

天亮了,光线从窄窗照进房间。

沈执准时睁开眼,洗漱完毕,换上一套干净的法袍。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人,安德鲁长老派人来传话,请您去一趟议事厅。”菲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执推开门,看着小神官紧张的脸。

“走吧。”

沈执理了理衣领,“去会会那帮老狐狸。”

议事厅位于圣殿的中心区域,是一座圆顶建筑。

沈执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安德鲁长老坐在长桌的左侧,脸色铁青。

三皇子利奥波德坐在主位上,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执。

“圣子大人好大的架子,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一个。”利奥波德率先发难。

沈执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殿下说笑了。我昨晚在星象馆受了惊吓,身体不适,起得晚了些。”

“受了惊吓?”利奥波德冷笑,“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吧。星象馆的阵法毁于一旦,你作何解释?”

“殿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沈执看着他,“我一个连基础魔力都没有的废物,怎么可能毁掉上古阵法?当时西里尔阁下也在场,您大可以去问他。”

“西里尔阁下已经提交了报告。”利奥波德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报告上写得很清楚,阵法是因为检测到极其霸道的未知能量而过载崩溃的。当时阵法中心只有你一个人。”

沈执拿过文件,翻了两页,随手扔回桌上。

“这只能说明阵法年久失修,或者西里尔阁下的操作有误。凭什么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你还敢狡辩!”利奥波德拍案而起。

“殿下息怒。”安德鲁长老终于开口,“圣子候选人的身份尊贵,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可妄下定论。”

“证据?他就是最大的证据!”利奥波德指着沈执,“我要求剥夺他的候选人资格,交由内廷司审问!”

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几位长老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沈执坐在椅子上,看着利奥波德气急败坏的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

“内廷司审问圣殿的人,是不是太不把教皇陛下放在眼里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议事厅的大门被推开,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军服,大步走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

利奥波德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凯,你来干什么?这里是圣殿的议事厅!”

“父皇有令。”凯走到沈执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利奥波德,“圣子沈执救驾有功,赐居东宫。任何针对他的调查,必须经过本王的允许。”

利奥波德咬牙切齿:“你拿父皇压我?”

“是又怎样?”凯冷眼看他,“滚出去。”

利奥波德死死攥着拳头,指关节泛白,但看着凯身后的禁军,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一脚踢开椅子,转身出门。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长老们看着凯,大气都不敢出。

凯转过头,看着沈执。

“跟我走。”

沈执站起身,理了理法袍。

“多谢大殿下解围。”沈执语气客气疏离,“我还要准备后天的祈福仪式,不去东宫叨扰了。”

凯垂下眼皮,挡住了光。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你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沈执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眨眼。

“您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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