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真正靠得住的人,是默默把后事都准备好

沈执第四天从内室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三天更差。

不是修行出了问题。

恰恰相反,灰雾的反应越来越温驯,第一阶段的进度比预想中快了将近两天。

让他脸色难看的原因很简单——他做了个梦。

梦里那片黑水没过了小腿,水底有东西在游。

不是攻击性的触碰,而是贴着他的脚踝绕圈,像家养的鱼。

醒来之后沈执掀开裤腿检查了三遍。

灰纹没有扩散,位置没变,颜色甚至又淡了一点。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认熟了”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

菲恩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沈执正坐在窗台上发呆。

小神官的眼圈是红的。

“怎么了?”

“没、没什么。”菲恩把餐盘放下,犹豫了几秒,“大人,您……您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

沈执看他。

“我听见凯殿下跟禁军统领说,让御医备着。备什么他没说,但统领的脸当时白了。”

沈执把鸡蛋剥了,咬一口。

“备的不是给我看病的东西。”

菲恩没听懂。

沈执也没打算解释。

凯让御医备的那些,八成是某种能快速致死的药物。

他交代过凯,如果灰纹失控就动手。凯嘴上没应,但显然私下做了安排。

这倒让沈执对他高看了一点。

真正靠得住的人,不是嘴上说“我不会让你死”,而是默默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准备好。

“我没生病。别瞎想。”沈执把蛋壳扔到碟子里,“阿德里安的回信到了没有?”

“到了!”菲恩从袖子里掏出来,信封皱巴巴的,显然在袖子里藏了不短时间,“天没亮就送到后门了,我一直没敢进来打扰您。”

沈执拆信。

阿德里安的消息比预想中更棘手。

伊莎贝拉的失踪已经三天,修道院那边报了案,但圣殿骑士团的反应很奇怪——埃利安压下了消息。

不是没收到,而是收到之后按住不发。

阿德里安在信中画了个问号。

沈执也想画个问号。

按照他对埃利安的了解,这人应该第一时间带兵去翻才对。他压着不动,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知道伊莎贝拉在哪,要么——他在等什么人先动。

第二件事,西里尔密室的内部结构图已经拿到了初稿。

阿德里安随信附了一张粗略的草图。

沈执展开看了一眼,把早餐推到一边。

密室的布局跟他猜的不太一样。

不是单纯的实验室。

整个空间被分成了三层,最内层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凹陷,周围刻着阿德里安看不懂的符文。

沈执看得懂。

那是菲利克斯笔记里提过的东西——深渊共鸣阵。

三百年前,教廷用这个阵法检测圣子体内深渊之力的浓度。后来这项技术被禁了,因为检测过程本身会加速深渊侵蚀。

西里尔搞到了这个阵法。

问题是,他从哪搞到的?

沈执把草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递给菲恩。

“送出去。另外,帮我约凯,午饭的时候。”

菲恩跑了。

沈执坐回窗台。

院子里的禁军照常巡逻,东厢房的窗户关着。埃利安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反常。

这条疯狗最近越来越会忍了。

沈执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午饭时凯准时出现,带着一股洗过澡换过衣服的劲儿,但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

“你那个御医备好了?”沈执开门见山。

凯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猜的。”

凯没否认。

“备得对。”沈执说,“但用不上。至少目前用不上。”

他把阿德里安的草图推过去。

凯看了几秒,眉头一点一点收紧。

“共鸣阵。”沈执说,“三百年前的禁术。西里尔把这东西搬进了皇宫旧药库里。”

“他疯了?”

“他不疯。他比我们都清醒。”沈执拿筷子点了点草图最内层的圆形凹陷,“这个阵法的原理是用外部能量激发容器体内的深渊之力,观察反应。换句话说——他已经猜到圣子和深渊之间的关系了。”

凯放下筷子。

“他缺的只是一个活体样本。”沈执说,“就是我。”

“我今晚就去拆了那个地方。”

“别动它。”

凯抬头。

沈执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

“拆了密室,西里尔换个地方再建。旧药库在你眼皮底下,至少能盯着。你把它拆了,下次他建到什么犄角旮旯你连图纸都拿不到。”

凯的表情很不好看,但他没反驳。

“第二件事。”沈执嚼完肉咽下去,“埃利安压了伊莎贝拉失踪的消息。”

“什么?”

沈执把阿德里安信中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凯的反应跟他预料的一样——先是意外,然后是警觉。

“他在钓鱼。”凯说。

“谁的鱼?”

“你说的那个蛇之眼。如果伊莎贝拉是被他们带走的,埃利安按住消息不动,就是在等对方主动接触他。他拿自己当饵。”

沈执想了想。

这个分析说不上没道理,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埃利安做事从来不按常理,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推他的行为本身就不靠谱。

“还有一种可能。”沈执说。

“什么?”

“他早就知道伊莎贝拉去了哪。”

凯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他跟蛇之眼有关系。”

“我怀疑他知道的事情比我们以为的多得多。”沈执说,“他那个家族,历代团长的记录被人为抹掉过,你查出来了吗?”

“还在查。那些档案封得很深,有教廷和皇室的双重密封。”

“加快。”沈执说,“六十天不是只用来修炼的。我需要在那之前把所有暗线都摸清楚。”

凯没答话,但他记住了。

下午沈执回到内室继续修行。

第一阶段收尾了。

灰雾不再排斥他的精神力,甚至在他靠近的时候表现出一种迟钝的顺从。

沈执反复确认了三次,脚踝灰纹的扩散速度确实降到了零。

菲利克斯在笔记里给第一阶段完成的标注是一个潦草的“终于”。

沈执理解他的心情。

第二阶段,“接触”。

笔记上的原文是:“把精神力的一根触须伸进灰雾里,让它读你。不要抵抗,不要害怕。它读到的东西越多,你们之间的隔阂就越薄。但要设底线。有些记忆不能给它看。”

这段话下面菲利克斯又画了一个哭脸,旁边写着:“第一次被读的时候我吐了。”

沈执对这位前辈的坦诚表示感谢。

他闭上眼,精神力下沉,穿过圣力核心,抵达背面那层灰雾。

灰雾安静地等在那里。

沈执向前伸出一缕精神力,细得像蛛丝,碰到灰雾的边缘。

灰雾裹上来了。

不是攻击。

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翻他的记忆。

沈执睁大了眼睛。

整个过程没有痛感,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被阅读”的体验。

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快速翻动:穿越前给妹妹代肝游戏的深夜,圣殿里第一次呕血练功,魔兽撞碎粮仓时的绝望,凯脱下礼服披在他身上的那个晚上——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灰雾的速度慢了。

停在了凯的画面上。

然后它继续往前翻。

沈执把精神力抽回来。

他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头不疼,不恶心,跟菲利克斯描述的不一样。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看穿了”的感觉,比任何物理上的疼痛都让人不舒服。

门外传来凯的呼吸声。

均匀的,克制的,守着的。

沈执擦了擦手心,低头看脚踝。

灰纹的颜色又淡了。

五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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