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方便聊几句吗?

沈曼鸢却没有轻易放弃。

陆秉衡那边她撬不开缝,便干脆换了条路,直接来找林疏墨。

这阵子温子然心情不大好,林疏墨除了忙医馆和结婚的事,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拿来陪他了。

这天他陪着温子然在外面逛了一下午,回到深水埗的时候天都快黑透了。

他沿着骑楼往巷口走,远远就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针织长裙,外罩一件浅灰的风衣,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勒出一截纤细的腰线,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钉,脸上的妆容淡而精致,皮肤保养得极好。

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一角,跟深水埗老旧的麻石路面格格不入。

林疏墨以为是哪位患者的家属在等夜诊,迈开步子朝她走去,还没来得及发问,女人微微一笑,先开了口,“林疏墨林大夫,是吧?我是沈曼鸢,陆秉衡的前妻,方便聊几句吗?”

林疏墨脚步顿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女人两遍,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你看起来很惊讶,难不成,陆秉衡从没跟你提起过我?”

“不是。”林疏墨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年轻。”

沈曼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眼角浮起几道细细的笑纹,“我当你是夸我了,有空吗?一起喝杯咖啡?”

林疏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曼鸢,沉默了两秒,忽然开了口:“你先是想见衡哥,没能见成,现在又来找我,我要是拒绝你,你是不是就该去找我奶奶了?”

沈曼鸢的笑意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疏墨已经收回目光,迈步朝街对面走去。

“走吧,对面有家咖啡店,味道不错,人还少。”

沈曼鸢在原地愣了两秒,才缀在他身后跟了上去。

其实林疏墨要是真不想见她,有很多办法。

最简单的,跟陆秉衡说一声,以那个人的手段,沈曼鸢就绝对不可能再有机会骚扰他,更别提去骚扰他的家人。

可人大概都有这点劣根性。

沈曼鸢身上顶着太多标签了,陆秉衡的前妻、初恋、青梅竹马……他怎么可能一点不好奇?

咖啡店的店员跟林疏墨认识,林疏墨按照旧例,给自己点了一杯冻柠茶,向沈曼鸢推荐了店里的招牌手冲咖啡,两人拿着各自的饮品,走到角落位置,面对面坐下来。

七点多钟,店里人不多,音乐缓缓播放。

沈曼鸢端起咖啡杯,没急着喝,拿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落在林疏墨脸上,好一会儿,笑道:“来之前我还好奇,你是个怎样的人,能让那对父子都对你这么痴迷,现在我算是知道了,不仅长得好,性格还这么通透,他们栽在你手里,也正常。”

林疏墨不太喜欢她的表述方式,皱了皱眉,“我没想过让任何人栽在我手里。”

沈曼鸢莞尔一笑,“我当然知道你是无心的,只不过人往往不都是这样吗?在意你的,你弃若敝履;对你不屑一顾的,你偏偏觉得对方魅力十足。”

林疏墨原本已经对她的来意有了大致的猜测,听到这话反而有些迷糊了。

她不是来给陆允执当说客的?

想了想,他抬起眼看向沈曼鸢:“你说的人里,也包括你自己吗?”

沈曼鸢微微挑眉,没想到林疏墨看事情居然这么通透似的,“他们是怎么跟你说我的?说我曾经对他们弃若敝履,如今又舔着脸回来?”

林疏墨没有回答,反问道:“他们说错了?”

“也不算错,”沈曼鸢靠进椅背里,“毕竟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事实的确就是这样。”

“那在知情的人眼里呢?事实又是怎样的?”

沈曼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跟你说过,我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吗?”

她口中的【他】,显而易见指的是陆秉衡。

林疏墨点点头。

沈曼鸢反而好奇起来,“他们是怎么说的?”

林疏墨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严格来说,有好几种说法。”

“在陆秉衡母亲的眼里,你是一个十分擅长钻营的女人,趋炎附势,踩地捧高,跟陆秉衡在一起单纯就是看中他的权势,后来离开他,也只是因为担心他失势,至于在陆允执眼里——”

从见面到现在,沈曼鸢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在意,她的坐姿也好,表情也好,都还很轻松,眼神却透出几分在意,“允执也跟你说过我?他怎么说的?”

林疏墨将她的情绪转变看在眼里,“他相信他有一对深深爱着彼此的父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历经坎坷,终成眷属,可惜上天妒忌,驱使种种外力,将你们分开。”

沈曼鸢怔怔地听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随后又破涕为笑。

她完全没有想到,抗拒跟她见面,发誓再也不原谅她的陆允执,在向别人描述她时,竟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很快恢复如常,“你一定觉得很矛盾,是不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形容,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杯沿,“其实,都是真的,也都……不是真的。”

林疏墨没有接话,安静地坐着,等着她往下说。

“我跟陆秉衡,可能才刚有记忆,我们就认识了——他不是出生就在陆家的,这一点他应该跟你说过?”

林疏墨点了点头。

沈曼鸢便继续说了下去。

“老九龙那种地方,你应该能想象,脏,乱,差,到处是违章搭建,和乱窜的蟑螂老鼠,我跟他,我们就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

“他还好些,男孩,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孩子,有他妈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他。”

“我就不一样了,家里五六个孩子,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夹在中间,经常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有一回,饿了两天,蹲在街边实在站不起来,他路过看见了,分了我半个叉烧包。”

“后来在街上碰见,他手里要是有吃的,都会分一半给我,有时候是半袋饼干,有时候是半个菠萝包……”

林疏墨:“那时候你们多大?”

“十二三岁吧。”沈曼鸢扯了一下嘴角,“现在回头看,好像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事,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我家里人已经给我找好了人家,打算等我再大几岁就嫁过去,换一笔聘金。”

“他们听说陆秉衡对我好,就觉得他对我有意思,当天就冲到他家门口,什么难听骂什么,事情传开以后,不知怎么,我跟他就成了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沈曼鸢勾起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又透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林疏墨沉默了一瞬。

他确实没想到,所谓的青梅竹马,居然是这么来的。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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