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狼崽子的哭泣

“清砚哥……呜哇哇……”

夏云朵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你……这么好……”她边哭边哽咽,说话断断续续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人……”

她顾不上形象,用袖子擦眼泪,把眼眶周围的皮肤都擦红了。

“那种……人渣要下十八层地狱……哇哇哇哇……”

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哭出来。

夏云时站在一旁忍不住扶额。

哄完这个哄那个。

他翻遍了全身的口袋,终于在裤子后兜里找到几张纸巾,递过去。

“唔唔……”夏云朵接过来,胡乱地擦着脸,“我一定要找到证据……让警察叔叔抓住坏人……为清砚哥洗清冤屈……”

语气又倔又狠,带着小女孩特有的天真和认真。

夏云时忍不住敲了她一个暴栗,不重,但清脆。

“小孩子懂什么?”

夏云朵捂着脑袋,撅起小嘴,眼眶里的泪珠子又开始打转。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又委屈又不服气,“祝野哥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说到这里,眼泪珠子又要掉下来了。

夏云时的手顿住,指尖蜷缩。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一记闷棍狠狠敲在脑袋上,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日子以来,祝野在他面前总是那么可靠,那么强大。

他会吃醋,会撒娇,会在厨房里从身后抱住他,也会在危急时刻冷静地部署一切,把他从绑架犯手里救出来。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忘了——

祝野才二十岁。

正是应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为考试发愁、为恋爱脸红的年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病房里,面对那些成年人的恶意和算计。

夏云时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祝清砚走到夏云朵身边。

他微微弯腰,眉眼间荡漾着山间春风一样的温柔,声音轻和。

“没事的。”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夏云朵的肩膀,“我人还在这里。我相信法律,一定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果。”

夏云朵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温柔的脸。

明明受到伤害的是他自己,明明应该被安慰的是他自己,可他却反过来安慰她。

“呜呜呜……嗯……”她哭得更厉害了,说两个字就打一个嗝,“坏人……肯定会受到……惩罚的……”

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低低的抽噎啜泣。

祝清砚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疼。

夏云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目光越过祝清砚和夏云朵,落在房间另一侧。

祝野站在那里,靠着窗边的墙壁,一动不动。

他的状态很不好。

眼圈通红,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色,好几天没睡过觉。

下巴上隐隐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配上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格外憔悴。

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夏云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房间里唯一一个状态还算好的人。

“沈约,”他压低声音,“麻烦你照顾清砚了。”

沈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只有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里,有太多太重的保证。

沈约转头,看向祝清砚。

他伸出手,把那只还搭在夏云朵肩上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

沈约的心脏像淹没在冰水里。

他喜欢的人,就是这么好。明明受到伤害的是他自己,却还挂着温柔的笑去安慰别人。

他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回家。”

祝清砚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下台阶。

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的天幕下,蓝与黑相互交织,晕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城市的霓虹灯错落有致地亮起来,钢铁丛林在夜色中苏醒。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汇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万千车灯在道路上流淌,汇成流动的银河。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市潮热喧嚣的气息。

祝野站在阳台上,靠着栏杆,一动不动。

脚下,是一地的烟蒂和烟灰。

指尖腥红明明灭灭,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他低垂着头,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拨动着掌心那条蛇骨手链。

一节一节,冷硬的骨头在指腹间滑过,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执拗。

冷风吹过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讨厌这个没有任何实力、守护不了身边人的自己。

就像小时候在学校里被那些人诬陷他的蛇咬人,没来得及辩解就被关进漆黑的地下室里。

找了多年的人被绑架,他只能靠警察、靠沈约、靠所有人的帮助,才把人救回来。

现在是陪在身边多年的哥哥,被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盯上,他却连一个像样的反击都拿不出来。

祝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璀璨的灯火。

二十年来,散漫的日子过惯了。

他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危险就不会找上门来。

可现在他才明白——

他不找危险,危险也会来找他。

他的身后是日渐苍老的爷爷,他的身边是想用一生去守护的人,但是他的面前是一张张戴着人皮面具的笑脸。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权力没有,人脉没有,连一个能保护亲近之人的能力都没有。

那种无力感,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阳台的门被人推开。

夏云时走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阳台边上的男人。

祝野穿着黑色的睡衣,毫无形象地坐在那里。

一条腿曲起来搭在阳台上,另一条腿垂落下来,悬在半空。

满地都是烟头,在月光下像一个个灰色的句点。

他低着头,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夏云时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捧起他的脸。

憔悴、苍白、毫无血色。眼圈红红的,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就在今天,妹妹说的那番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祝野,还是一个孩子。

一个会撒娇、会吃醋、超级黏人、会在他肩膀上嗅来嗅去的大狗狗。

可能是上次那场冷静又果断的救援,让他产生了错觉。

他以为祝野其实和他一样,是一个大人了。是一个能扛起重任、守护身边人的大人了。

可他忘了。

这样的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他也忘了。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从小没有妈妈疼爱、没有爸爸关注的孩子。

夏云时轻轻把那颗脑袋揽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祝野靠着他,一动不动。

夏云时张开手臂,把这个浑身是伤的孩子抱进怀里。

他的手指插进那柔软的发丝里,展开一个温暖的、包容的怀抱。

他感觉到,小腹的衣服上,传来一阵一阵的湿意。

温热的,滚烫的。

他安静地看向远方。

就那样抱着,抱着,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凉意。

可这个拥抱,很暖。

狼崽子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散在了夜风当中。

被冷风带去遥远的地方。

带去没有人知道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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